这些人的眼神不对，寻常护院看人，看的是脸，他们看人，看的是咽喉、心口、手腕，是一招制敌的要害。
陈元心中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了一分。
台阶下车马如龙，各宗各家的宾客鱼贯而入。
迎客的仆人穿着崭新的青布短打，弓着腰引路，声音一个比一个甜。
门房前还摆着一排铜盆，盆中清水澄澈，每位贵客登门前，都有小厮跪地为其拂去鞋上尘土，伺候微不至。
台阶尽头，朱门高阔，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写着“庞府”二字，笔力雄浑，据说是前朝某位大家的真迹。
门前一对两人高的白玉狮子，鬃毛根根分明，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门口立着一个人，专门迎候有头有脸的宾客。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一身枣红色的绸衫，面团团的，见人先带三分笑，正是庞家的大管事，庞锐。
“哟，卢峰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魏老爷子，您老身子骨可还硬朗？家主念叨您好几回了，快请快请！”
“燕二爷，里面请，雅间给您留着呢，您老最爱喝的那口雨前龙井，小的亲自给您沏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无论来的是宗门长老还是世家族老，他都能一口叫出身份名号。
连对方的喜好忌讳都如数家珍，拱手寒暄的分寸拿捏水不漏，既不过分谄媚，也不失了庞家的体面。
一位出身小门派的掌门上前见礼，递上名帖，庞锐双手接过，侧身吩咐身边人好生引路，又笑着说了两句“久仰大名”，哄掌门眉开眼笑。
转头面对四大宗门的长老，他的腰又弯低了三分，言语间却不卑不亢，硬是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陈元在台阶下看了片刻，心中暗赞。
单是这份眼力、记性和八面玲珑的功夫，便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庞家能有今日，这个大管事，功不可没。
轮到喻川，庞锐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切了三分，快步迎下两级台阶，双手抱拳，腰弯低。
“喻峰主！您可算到了，家主一早便吩咐，说无论如何也要把您陪好。上回您在醉仙楼露的那一手，家主回府后念叨了足足三天，直说东极宗代有才人，了不起，了不起啊！”
喻川淡淡一笑，虚扶了他一把：“庞管事客气。”
庞锐的目光这才落到陈元身上，上下一扫，笑容不变：“这位是？”
“我师侄，陈元。”
“原来是陈公子，少年英雄，少年英雄。”庞锐拱手，礼数周全不出半分错处，“喻峰主里边请，陈公子里边请，年轻人的席面设在聚星园，小的这就派人引路，保管伺候妥帖帖。”
陈元抱拳还礼，目光却在庞锐抬手的一瞬，极快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皮肤白皙，指甲修剪整，干干净净，指腹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虎口处却覆着一层厚厚的茧，茧子的位置偏右，是常年握刀、且以拇指死死抵住刀格磨出来的。
他行礼时腰背始终微微弓着，那不是卑躬屈膝的弓，而是一种随时能把全身力气送进右臂的发力姿态，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看着松弛，实则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