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管事的手。
这是一双杀过人、而且杀过不少人的手。
陈元垂下眼,跟着引路的仆人踏上台阶,把这份观察,默默压进了心底。
九十九级台阶走完,进了朱门,先是一座极阔的前院。
院中以青石板铺地,可容数百人列队,影壁上刻着一只口衔铜钱的貔貅,鎏金的鳞片在灯下熠熠生辉。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庞府的后花园,被整个改成了寿宴的所在。
陈元一路走,一路看,几乎要疑心自己走进了哪座王侯的行宫。
园中挖了人工湖,湖边遍植异草,夏夜的风一吹,荷香混着花香,甜丝丝地扑了满脸。
湖上搭了九曲回廊,廊下挂着一排排琉璃灯,灯光倒映水中,被游鱼一搅,碎成满湖的星子。
湖心里立着一座小小的亭子,亭中两名白衣女子,一个抚琴,一个吹箫,乐声隔着水面飘来,泠泠如泉水击石。
湖中央,一座三层高的大戏台拔水而起,飞檐翘角,挂满了红绸与金铃,台上丝竹声声,几名舞姬正甩着水袖,环佩叮当,水袖翻飞间,露出一截截雪白的手腕,叫人看花了眼。
戏台对面,数百张八仙桌沿着湖岸一字排开,铺着大红的桌围,桌上摆着四干四鲜八冷盘,堆小山。
鎏金的香炉摆在每一处拐角,半人高,兽首吞云,烧的是安神定香的名贵香料,烟气袅袅,将整座园子熏在云端。
穿梭上菜的仆妇婢女,一个个脚步轻盈,托盘上的珍馐一盘接一盘。
红烧的灵肉泛着琥珀色的光,清蒸的河鱼鲜滴出水来,八宝鸭、翡翠羹、水晶肴肉,陈元有大半叫不出名字,只觉气一层叠着一层,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全勾了出来。
“这少钱……”
旁边有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陈元没有说话。
他的注意力,大半放在了别处。
看似闲庭信步,他实则把沿路的岗哨、暗桩、退路,一一记在了心里。
假山后有两组护卫,一组明,一组暗,明的负责迎客,暗的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回廊尽头的月洞门,守着四个婆子,眼神比刀还利,谁家的女眷进去、几时出来,都逃不过她们的眼;湖边每一盏灯下,都站着一个浇花的仆役,可那些仆役的手,粗粝干净,没有一丝常年侍弄花草的痕迹。
明岗易躲,暗桩难防。这座花团锦簇的园子,实则布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的目光,又往园子深处投去。
后花园的最深处,隔着一片竹林,隐约能看见一片单独圈起的院落。
那院落的围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隐约有符纹流转,门口的护卫也不再是玄色劲装,而是清一色的灰衣,气息内敛,站在那里,像几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陈元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不知道那院里有什么,也不打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