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回到醉仙楼时,夜已极深。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反手合上,又侧耳在门后听了片刻,确认廊道中再无别的声息,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而后将背上的寒川枪,不,如今只剩半截的寒川枪——摘下来,靠在了墙边。
枪杆断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泛白的纹理。
他蹲下身,将地上那半截枪尾也捡起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最终也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其一并靠在了墙角。
他脱了那身灰扑扑的旧劲装,赤着上身走到窗边,从桌上的水壶中倒了一杯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茶水已冷,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非但没有压住那股翻涌的燥意,反而让他更加清醒了几分。
他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闭上眼,将今晚发生的一切从前往后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从姬瑶出现在醉仙楼门口,到夜市中的那些笑闹与试探,再到后来的花灯、花桥,以及最后那场突如其来的袭杀。
陈元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的人。
事情发生了便发生了,该吃的亏吃了,该做的事做了,余下的便只有往前看。
但今晚的事,却让他不得不回头。
因为那不只是一场刺杀,更是一面镜子,让他看清了自己身上许多未曾正视过的东西。
首先,他承认自己还不够强。
面对聚元圆满的杀手,他连正面对抗的资格都没有。
若非姬瑶的霹雳雷火弹先伤了对方,若非他占着出其不意的先机,若非对方眼中只有姬瑶,他那一枪根本不可能有得手的机会。
说到底,他只是运气不错。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技巧与心机都太过单薄。
若今晚那黑衣人的目标是他,他活不过三刀。
其次,他承认自己今晚的选择有些冲动。
出手救姬瑶,并不在他原先的考量之中。
那更像是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像是体内炎黄血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回想那一刻,竟想不起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记得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地响,很简单,很蠢——“她不能死”。
这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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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道修行,明哲保身才是第一要务。
他一路走来,从未主动招惹过谁,更不曾为了谁将自己置于险境。
可今晚,他偏偏为了一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女人破了例。
若说两人之间有什么深情厚谊,那未免也太过可笑。
若说他是为了那八字花灯,那更是无稽之谈。
陈元想了很久,最终只能将这件事归咎于——炎黄之血,或者说自己的血,自己的灵魂。
或许那股古老的、流淌在血脉深处的力量,天生就见不得这种以强凌弱、以男欺女的场面。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这些心思尽数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做了。
他救了她一命,她欠他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