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与她对视了一秒。
只一秒。
然后他率先败下阵来。
姬瑶那双桃花眼太亮了,亮得像是盛着整个夜空的灯火,又像是藏着两潭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与她对视的那一刻,陈元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极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可他到底没有将这份异样表露在脸上。
他极快地抬起手,将那块灰布重新放了下来,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他可从姬瑶脸上没看到半分“难为情”的样子。
这女人眼里全是捉弄人得逞之后的兴味,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分明是在等他露出什么有趣的表情。
他低声道:“姬姑娘莫要调侃在下了。既然姬姑娘不愿说,那在下也不多问。”
他说得淡定,语气波澜不惊,像是一口古井,水面平得不起半分波纹。
“只是出门在外,人多眼杂,还请姬姑娘莫要再做那番逾越之举。”
这话他说得官方而客气,听起来像个真正的护卫在恳请主家小姐注意分寸。
可他心里清楚。
没有一丝波澜,那是不现实的。
他只是强装镇定罢了。
而他也没注意到,姬瑶在说那番话时,脸上那惯常的妩媚神情其实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真诚的神色。
那神色极浅,浅得像是湖面上被月光照亮的一层薄雾,轻轻一吹便会散去。
可它确实存在过,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姬瑶低低地“切”了一声。
她转过身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说了你又不信。”
她倒也没说谎。
跟玄火教那群勾心斗角、满腹心机的同门相比,她反倒更喜欢与陈元一起逛街。
这个人虽然总是端着,总是防着她,总是想方设法地跟她保持距离,可他的人品,却是她信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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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能让她放心的人不多了。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去。
夜风越发温柔,灯火愈发绚烂。
越往城中心走,街面上的行人越多,空气中漂浮着的香气也越浓。
各色小吃的味道、花灯的烛火气、姑娘们身上的脂粉香,混在一处,被夜风吹成了一道道看不见的暖流,在人们身边缠绕。
忽然间,姬瑶脚步一顿,猛地侧过头来,望向远方天际。
她抬起手,指向北面的夜空,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雀跃,像是一个孩子忽然瞧见了最心爱的玩物:
“看!那边开始放花灯了哎!我们也过去吧!”
陈元还沉浸在方才那番对话中,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慢半拍才抬起头来。
果然,北面的夜空中已升起了星星点点的花灯。
一盏,两盏,三盏——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像是谁在夜幕上洒下的一把碎金。
很快,越来越多的花灯从地面升起,红的、黄的、橙的、白的,一点一点地汇入夜空,将那片天幕映得温暖而明亮。
远远看去,像是无数只燃烧的萤火虫,正成群结队地飞向那片浩渺无垠的星海。
姬瑶似乎生怕慢了半拍便会错过什么,极自然地拉起陈元的手臂,拽着他就往那边小跑而去。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袖口,又滑到他的手腕上,温热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扣在他腕间。
陈元一时间也不好意思挣脱,便由着她拉着往前跑了一小段距离。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姬瑶的裙摆与发丝一并向后扬去,像是一面飘在风中的红色旗帜。
两人很快便到了人群汇集之处。
这里比陈元想象中还要热闹数倍。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将整条街面都填满了,人人都仰着头,手中托着一盏尚未点亮的灯。
有的是做工精巧的莲花灯,有的是绘着鸳鸯戏水图的圆灯,有的是简单质朴的纸灯,还有几个孩童提着小兔子灯,在人群的腿间跑来跑去,笑声如银铃般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