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到的时候,吴德厚正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卷宗,不紧不慢地翻看着。
他身量不高,面容富态,两鬓微霜,看上去更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而非执掌东平峰刑罚大权的执法长老。
但这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只是表象,能在东极宗主峰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好脾气。
“吴长老。”喻川踏入殿中,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吴德厚从卷宗上抬起眼,笑了笑,伸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又让一旁的弟子给他沏了杯茶。
喻川没有碰那杯茶,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孔寒袭杀我旭阳峰弟子陈元一事,调查小组的结论想必吴长老已经看过了。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知吴长老打算如何处理?”
上午,他便是直接找到了这位吴长老,只不过对方在听他简单说完事情经过后,表示事实究竟如何,不能听信一人之言,要经过调查之后才能做结论。
于是成立了一个专门的调查小组,现在随着调查小组给出初步的调查结果,他自然要再找这位吴长老讨要说法。
吴德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搁回案上,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换成了一副沉痛的模样。
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与惋惜:
“调查小组的报告,我已经仔细看过了。说实话,出了这档子事,老夫也很痛心。
东平峰弟子众多,我身为执法长老,自认平日里对他们的品行教导也算尽心尽力,却没想到眼皮底下还藏着这样的毒瘤。
好在没有酿成更大的恶果,陈元那孩子能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抬起眼看向喻川,语气颇为恳切:
“请替我向陈元捎去慰问。至于罪魁祸首孔寒,既已伏诛,也算是应了宗规中‘杀无赦’这一条。此事完全是孔寒咎由自取,东平峰无话可说。”
喻川听完这番话,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盯着吴德厚那张和善的面孔,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质问:
“吴长老,这便是你处理此事的方式?东平峰无话可说,我旭阳峰可有话要说?
我旭阳峰的弟子陈元深夜遭人袭杀,险些丧命,如今真相大白,贵峰仅仅只是以凶手已认罪伏诛,加上一句所谓的‘慰问’,便打算将此事揭过了?”
吴德厚微微眯起眼睛,面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不急不缓:
“喻师侄此言差矣。对于陈元的遭遇,老夫确实相当痛心。但东平峰弟子众多,老夫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将每一个弟子都管教面面俱到。
犯了错,便只能依宗规处置。如今孔寒已死,按宗规便是人死债消。不过老夫可以出于人道主义,给予陈元一定的补偿,也算是对他此番受惊的一点慰藉。”
喻川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吴德厚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吴长老可真是公正无私。不但秉公执法,还自掏腰包来安抚受害者,这份胸襟实在是让人佩服。
只不过,出了这等弟子袭杀同门的丑事,吴长老连一条公开的处置公示都不愿意出,连一句正式的定性都不肯给。
既如此,那弟子便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处理了。”
他将双手往膝上一搁,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想来我这旭阳极星的名号,多少还有几分公信力。”
他转身便欲往殿外走去。
“等等。”吴德厚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他搁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闷极沉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