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阮来到外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一路打听，终于在靠近松林的一处独栋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极细微的衣袂破风声，那是有人在站桩。
她在院外唤了两声，不多时便见院门从里推开，一个青年走了出来。
这青年看上去与她年纪相仿，身量中等偏上，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
面容清秀端正，算不上特别出众，但周身气息温和内敛，站在那里便像是一棵被流水磨去了棱角的老树，不卑不亢，沉静而从容。
温阮阮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
她平日在碧水院深居简出，极少与陌生男子打交道，来之前还在心里斟酌了好几遍措辞，生怕一开口便失了礼数。
此刻见陈元不似那些一见面便盯着她看的轻浮之徒，心中便又多了一分好感，也更添了一分愧疚。
陈元也在打量温阮阮。
他当然不认识眼前这个少女，但那双澄澈像碧水湖水的眼睛，那一身月白留仙裙的质地与做工。
还有举手投足间那股清灵出尘、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度，无一不在说明她绝非凡俗之辈。
他心念微动，便已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温阮阮率先开口，声音清脆而柔和，像是湖畔的微风拂过柳梢：
“陈公子，在下温阮阮，奉家师之命，请陈公子去碧水院一叙。不知陈公子现下可方便？”
温阮阮。这个名字陈元听过。
孟安在客栈里闲聊时曾提过一嘴，碧水院院首的亲传弟子，八品根骨，与燕青峰同等根骨，是东极宗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天才之一。
他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原来是温师姐。拜师的事，我也正想了解。温师姐请。”
这一句“温师姐”叫温阮阮心头微微一涩。
她自然听出陈元语气里的那份期待，他是真的以为这一趟去碧水院，便是要定下拜师的事了。
她面上不显，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在前引路。
心里却在打着鼓，一路上连话都不敢多说，只是低着头走在前面，偶尔回一句“快到了”，便又沉默下去。
陈元跟在温阮阮身后，目光在四周的景色间缓缓扫过，心中那份从方才便隐约浮起的直觉愈发清晰。
温阮阮亲自来请，这份礼遇放在寻常弟子身上，多半是好事。
但她的态度，那丝藏在从容之下的踌躇，那恰到好处的客套，还有此刻这明显避而不谈的姿态，反倒不像是在迎接一位准师弟。
他想起方才温阮阮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愧疚，心中已有了几分推测。
不过这动摇不了他的心志，顺其自然便是，不管好事坏事，他都能坦然接受。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峰的山道，沿着碧水湖畔的青石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来到一处颇为雅致的水榭小院前。
小院临湖而建，竹帘半卷，几株垂柳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湖水拍岸的细碎声响隔着竹帘隐隐传来，与院中那几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在一起，清幽而静谧。
温阮阮引着陈元走进水榭，朝案后端坐的女子行了一礼：“师父，这便是陈公子。”
陈元抬眼望去，案后那女子约莫三十五六，穿一袭湖蓝色长裙，鬓边簪着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子，气质温婉而端庄，正是碧水院院首陆淑仪。
他拱手欠身，语气恭敬而从容：“晚辈陈元，见过陆院首。”
陆淑仪微微点头，伸手示意他坐下：“陈公子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陈元依言在客位上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平视，既不局促，也不散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