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仰头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终于以宣泄的快意。
“现在再想想你方才的话,不觉自己可笑吗?李家的根都已经烂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光明磊落?”
李竹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不是因为伤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断的沉痛。
他性子沉稳,极少失态,但此刻他再也稳不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李景行,声音沙哑而沉痛,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血说出来的:
“我李竹俯仰无愧,对李家之人亦是绝对信任。只是世事难料,人心叵测,难免有意料之外。但我没有想到,这个意料之外,竟是我的父亲。”
他顿了顿,眼眶里爬满了血丝,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近乎哀求的悲怆:
“父亲,你若是一时被蛊惑,或者是受了胁迫,此刻回头,还来及!都尉与执事皆是聚元境高手,你若一条路走到黑,必死无疑啊!”
李景行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被岁月磨深邃如井的眼睛此刻却泛着一层极幽冷极漠然的光。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竹,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语气平淡:“什么时候,你也能指责我了?”
他顿了顿,又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甲等根骨如何?聚元境又如何?今日过后,老夫也将成就聚元。到时候,谁也不惧。”
徐骁年冷冷地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揭穿谜底般的残忍快意:
“李竹,你怎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你觉你父亲是被蛊惑,或是被胁迫的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最后的、最致命的一击揭晓之前的沉默:
“你不妨好好想想,为何黑衣人两次袭击,都能摸透你们李家的防线?为何都尉每次赶去赵家或宋家,都会提前被人泄露行踪?
甚至再往远了想想,当初是谁力排众议,执意让李长青留在清远县,不让他去东极宗修行?”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李竹心上来回锯:
“若当初李长青去了东极宗,以他的甲等根骨,如今恐怕已踏入聚元境了吧?以你父亲的眼界和能力,难道看不到这一点?
他不是看不到,他是不想让李家唯一的甲等根骨离开他的掌控。因为他的心里已燃起了熊熊的嫉妒之火,你李家的家主,就是这样扭曲的一个人。”
李竹跪在地上,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一切在那么久之前便已有预兆,原来从那时起,这个他一直敬重、一直仰望的父亲,便已在暗中谋划着这一切。
黑衣人的袭击不是外患,而是内忧,李家的根,从最深处开始烂了。
这一刻,他甚至想到了更多细节,为什么赵家遇袭之后,李景行便陷入一个月的闭关之中?大抵是在消化这次袭击所带来的收获吧。
又想到了当日平沙湖之战,李景行态度依旧坚决,有意挑起两家大战,当初他还以为父亲是在为李家那一个月所受的不平而愤怒。
现在想来,多半是见东极执事将至,想挑乱局势便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