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局促不安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陈元看着她微微别开的侧脸,和她那不敢与他对视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迟钝的人。
从李灵姝今日特意换了发髻和衣裳,到方才赏花时那些过于热络的话题,再到此刻她故作随意却攥紧了帕子的手指,他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
他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也好。”
李灵姝便让丫鬟取来笔墨纸砚,在石桌上铺开。
她提起笔,又忽然抬头瞪了陈元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不许偷看。分开之后才能看对方的。”
陈元笑着应下,心想这样也好,不必当面尴尬。
两人各自低头写字,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桂花的香气混着墨香在廊下静静流淌。
不多时,两人都停了笔。
李灵姝将自己的纸小心地卷起来,递给陈元时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努力挂着那副从容的笑。
陈元也将自己写的递了过去,两人的手指在纸卷交错的瞬间极短暂地触碰了一下,李灵姝的耳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将纸卷紧紧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来,朝陈元微微施了一礼,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那你……回去再看。”
陈元点了点头,道了声告辞。
他走出月洞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灵姝还站在石桌旁,手里攥着那个纸卷,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秋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鬓边那支素银簪子上坠着的珍珠,轻轻晃动。
他走出西院,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将纸卷展开。
李灵姝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便知是自幼习过书法的。上面只写了两行:
“庭梧落尽三秋叶,一念常伴君侧行。”
陈元默念了一遍,将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果然如此。
他靠在墙上望着廊外那几株被秋风吹簌簌作响的丹桂,无奈地笑了笑。
灵姝是个好姑娘,娇而不纵,傲却有礼,帮过姨娘一家却从不挟恩图报,便是今日这诗也是用尽了勇气才送出手。
但他现在确实无意于儿女情长。
武道之路才刚迈过一道槛,前头还有聚元境等不知多少重山要翻。他现在的每一天都在和时间赛跑,实在分不出心思来经营一份感情。
他将纸卷妥帖地收好,转身往膳堂的方向走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庭院中,李灵姝还站在石桌旁。
她双手攥着那个纸卷,深吸了好几口气,每次想展开又缩回来,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有什么好怕的”、“他又不会吃人”、“大不了就是被拒绝嘛”。
念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咬着下唇,像是赴死一般,闭着眼睛一把将纸卷展开。
然后她睁开眼。
“承卿一片软柔肠,雅意盈盈袖底香。此身磨锋勤炼体,无心闲赏陌头芳。”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看到第二句时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
至少他承认了她的心意,没有装傻充愣地糊弄过去。
看到第四句时,那点笑意便凝固在了嘴角。
他写再委婉,意思也是明明白白的:他志在武道,无意儿女情长。
他甚至没有用任何暧昧的措辞给她留一丝念想。
承卿之意,感卿之情,但此身已许武道,无心流连芳丛。
李灵姝低着头,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杏眼垂了下来,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