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往西边庭院走去。
这一带是李家女眷的居所,与东边供奉们住的客院截然不同。
白墙黛瓦,曲径通幽,檐下悬着几串铜铃,被秋风吹叮咚作响。
院墙边栽了几株丹桂,正值花期,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落了一地,空气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李灵姝就站在月洞门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荷色的褙子,底下是月白绣银线的马面裙,裙摆上绣了几朵半开的玉兰,随着她微微踟蹰的脚步轻轻摇曳。
长发没有挽成平日那种规整的发髻,而是半披半束,鬓边别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坠着一粒米粒大的珍珠,在秋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胭脂,唇上点了些许淡红的口脂,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看出是用心搭配过的,却又不显刻意。
她正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帕子,绣花鞋尖无意识地轻轻蹭着地上的青砖缝。
管事远远便退下了,陈元走近时,她似乎还没察觉,直到陈元轻咳了一声,她才猛地抬起头来。
看见陈元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步履轻快像是要小跑过来,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硬生生放慢了步子。
脸上那股雀跃的笑意也微微收敛了几分,换成一个矜持而端庄的微笑,只是眼底那抹亮色怎么也藏不住。
“陈元,你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元笑着拱了拱手:“让灵姝小姐久等了。”
两人并肩走进庭院。
这院子不算大,却布置极为雅致。
曲径通幽,假山叠翠,几丛秋菊在廊下开正盛,金黄淡白交织如锦。
墙角那几株丹桂的香气在午后的微风里若隐若现,偶尔有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无声无息。
李灵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指着一丛花给陈元看,说这是前些日子才移栽过来的“金丝卷帘”,那几株是专门托人从东阳府捎来的“玉楼春”。
她说话时,语调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花木话题来掩盖什么。
陈元大多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或是问一句花名,或是夸一句开好。
他素来话不多,但从不让人觉冷淡。
那双平静的眼睛始终落在说话的人身上,让人知道他在认真听。
两人又聊起清远县近来的趣事。
李灵姝说起谁家公子为了求娶哪家小姐,在人家院墙外站了整整一夜,结果第二天被发现是站错了院子,闹了个大笑话。
又说哪家小姐为了逃婚女扮男装跑去参加武科,结果第一关举石锁就被认出来了。
她说这些时眉眼生动,语气里带着一股少女特有的狡黠与俏皮,陈元听着也忍不住笑了几回。
她又问起陈元的姨娘姨丈,说前几日路过烧饼铺子,程勇硬塞给她两个刚出炉的肉烧饼,她吃不完又不好意思拒绝,回府撑晚饭都吃不下。
陈元笑说姨丈就是这样,觉谁都该多吃点。
赏了一圈花,两人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歇脚。
秋日的午后天高云淡,偶有一行雁阵掠过檐角,在碧空中留下几声清远的啼鸣。
李灵姝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开口,语气故作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临时起意的小事:“陈元,咱们互相写几句诗赠给对方吧。”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廊外那丛秋菊上,没有看陈元。
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捏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管事去请陈元时,她一个人在月洞门前站了许久,心里七上八下。
既盼着他来,又怕他真的来了自己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说的话太多,可那些话不是能在赏花闲聊里说出口的。
诗不一样。
诗可以藏,可以掖,可以让那些说不出口的字句藏在墨迹里,等对方慢慢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