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娟听见动静,忙走出来,见他毫发无伤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陈元安慰了几句,便回了自己房中。
他将外袍搭在椅背上,躺下闭眼,将脑海中的杂念一层层剥离,呼吸渐渐平稳。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银白。
他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他知道,明天无论如何,都必须站在擂台上。
那是他的战场,而战场之外的风暴,只能等战斗结束再说。
赵府,火势已被扑灭。
焦黑的梁柱仍在冒着青烟,被水浇透的木料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残存的院墙上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假山石上溅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焦木的糊味、水汽的清冷,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李家的弟子们在李景行的调度下帮着搬运瓦砾、收敛尸骸。
附近几家收到求援信号后也派了人过来,提着灯笼在废墟中一处处翻找,偶尔有人找到幸存者,便是一阵急促的呼喊和手忙脚乱的施救。
但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了一件令人脊背发凉的事。
武者的尸体太少了。
那些值夜的护院,那些本该在练功房修习的年轻弟子,他们的尸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偌大一座赵府,收殓到的武者尸首寥寥无几。
反倒是妇孺老幼的遗体,虽也惨烈,数量却对上。
仿佛那群黑衣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灭门,而是收割。
他们要尸体干什么?
这般诡谲而邪性的行径,让帮忙之人不禁脊背发凉。
赵九泉的尸体被收敛在一张草席上。
这位曾站在清远县武道巅峰的家主,此刻形容枯槁,浑身精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似的,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眶深陷如窟。
他临死前瞪大的眼睛里,那抹震惊与不甘依旧凝固着,仿佛还有话要说,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赵轻尘跌跌撞撞地踏入了赵府残破的大门。
老供奉跟在他身后,身上还带着突围时的刀伤,血迹未干。
他们在带着赵轻尘逃出赵家之后,便找了个隐秘的地方躲藏起来。
后面小心翼翼地外出打探情况,知都尉贾青阳和李家家主李景行已纷纷驰援赶到,将黑衣人逼退,目前正在稳定赵家局势,这才敢带着赵轻尘重返赵家。
赵轻尘在废墟中疯狂地奔走,呼喊着一个个名字。
那些他叫了十几年、以后再也没人应答的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残垣断壁被夜风灌入时发出的呜咽。
他跑到正堂的废墟前,看到草席上那具干瘪的尸体,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碎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几名老供奉也在四处奔走,打听赵若絮的下落。
他们问遍了每一个幸存者,到的只是摇头和茫然。
最后,一个缩在倒掉的门柱后瑟瑟发抖的老妇人抓住了他们的衣袖,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她透过门缝看到了,若絮少爷被三个黑衣人围住,刀光翻飞,他始终没有退。
最后被一刀贯穿胸口,尸体被黑衣人拖走,地上只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老妇人说到这里便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老供奉的袖子,像是抓住了一块浮木。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面如死灰。
赵家年轻一代的精锐,那些被寄予厚望、本该在未来几十年撑起赵家脊梁的面孔,或死或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