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另一侧的长棚里,朱横八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刚刚看着陈元举起那尊五千斤的石锁,看着考官在名册上写下“甲等”,看着霍院弟子将那灰衣少年团团围住。
他的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膝上的衣袍。
“霍院那个陈元,你们之前给我的消息是刚入肌关,不足为惧。”
他声音沙哑,扭头看向身后的弟子,“现在他举了五千斤,这是刚入肌关?”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厉云海站在朱横八身侧,眯着眼望向霍院长棚的方向,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拉平了。
“五千斤确实不是刚入肌关能举起的重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但也就五千斤而已。和许恒一样,不算弱,但也称不上强。师父,不必太过忧虑。”
朱横八没有接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厉云海使了个眼色:“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长棚后一处僻静的角落,朱横八负手而立,背对着厉云海,望着远处校场边那几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影。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朱横八没有回头。
厉云海低头:“因为霍院。”
“对。因为霍院。”
朱横八慢慢转过身,“当年霍林那两个儿子,根骨不比你差,若是让他们继续练下去,如今我朱院或许已经被他们压抬不了头。”
他的目光忽然变极冷。
“所以我让你们的师兄动了手。事后霍林虽要了我的几个徒弟偿命,但我从不后悔。因为死的是霍林的儿子,而我的徒弟还可以再收。”
他伸出手,枯瘦的五指捏住厉云海的肩头,力道极重:
“现在霍院又冒出一个陈元。丁上根骨出身,习武不过一年,已是肌关暗劲。
他未必有许恒那般惊艳,但此人根基扎实可怕,根基好的人,后劲最足。云海,为师不想几年后再看到第二个霍林。”
厉云海迎着朱横八的目光,眼中寒光渐盛。
“师父,您的意思是——”
“擂台上若能碰上陈元,不要留情。”
朱横八松开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沙哑平淡,“和许恒一样,废了他。”
厉云海舔了舔嘴唇,嘴角那道弧度重新浮现,这一次带着真切的杀意。“弟子记住了。”
午时三刻,校场铜锣再响。
上午的气力测试已全部结束,考官们将名册汇总呈上木台。
东西两侧长棚的考生各自散去用膳,约好午后重聚。
陈元随霍院众人回到住处匆匆用了饭,又在校场外寻了处树荫打坐调息,将上午消耗的气血尽数补满。
一个时辰后,校场内再度人声鼎沸,人数比起上午却少了一些。
有几人连千斤石锁都未能举起,直接失去了资格。
未时正,都尉贾青阳重登木台,玄色官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他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抬手压下全场的嘈杂,朗声宣布:“第二关——技法考核,开始。”
校场四角上午摆放石锁的位置已被撤去,换成了一座座齐腰高的铁木桩台。
桩台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的拳印,那是历年武科考生用拳头留下的印记。
每座桩台旁站着一名考官,皆是肌关暗劲以上的高手,面色沉稳,气息绵长。
考生们依次上前,对着考官打出一拳。
考官以拳或掌相迎,通过肉身的直接接触判断考生的暗劲造诣。
这是最朴素也最无法造假的考核方式。
劲力发于骨髓,行于筋膜,形于拳面,一触便知深浅。
陈元排在霍院队列中,前方还有七八人。
他正闭目养神,忽然听见西侧长棚那边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喧杂声,像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惊叹,像是看到了某种让人无法淡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