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贝尔斯登的员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摩根大通的人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翻看他们的电脑,调取他们的文件,询问他们每一个交易细节。
没有一个人发言。
没有人进行反抗。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家公司已经完了。
大多数人的股票是贝尔斯登的,在过去的三天里,这些股票的价格从57美元跌到了30
美元,然后又从30美元跌到了20美元,最后从20美元跌到了16美元。
目前,摩根大通要收购的消息已经传开,但是收购的价格,根据市场上的最乐观的估计,也不会超过10美元。
可能像林顿说的不超过5美元。
在80美元、90美元或者更高价位买入自己公司的股票的员工们,此时看到自己多年的积蓄在眼前消失。
比股票更可怕的是工作。
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购之后,大规模裁员是不可避免的,固收部门、抵押品管理部、衍生品交易台,贝尔斯登最赚钱、也是最臃肿的几个部门,会被摩根大通全部裁撤或者合并。
也就是说:他们不但会失去股票,还会失去工作。
在上面一层之上,还有一层更深的耻辱,那就是他们的董事长以及前任董事长已经清仓离场了,而普通的员工们则被牢牢地绑在了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根本没有任何跳船的机会。
贝尔斯登固定收益部的一个办公室里有一个工作人员。
詹姆斯·哈林。
贝尔斯登固定收益部的副经理,年收入六位数,住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里,有两个孩子在全美前十的私立学校读书,妻子是康奈尔大学的统计学硕士。
还有,把所有的家庭财产都押在贝尔斯登身上的人。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是上面的数据,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的手在发抖。
从3月14日开始,他就掉入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黑暗深渊里。
昨天早上,贝尔斯登开盘价为22.50美元,之后一路下跌到16美元。
他和他的妻子陈婉清之前做出了一个绝望的选择!
不卖,硬撑,赌贝尔斯登能够活下来。
他们也听说过林顿发出的警告。
就在昨天上午,陈婉清给林曼打了电话,但是林顿在电话里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现在卖的话还可以留点钱。」
「等到周末的收购价格出来之后,你会发现你已经没有选择留一点钱」的机会了。」
但是他们没有听。
因为不听,所以还有那么一点幻想,听了之后就是马上面对「房子没了、车子没了、
孩子学费没了」的绝境。
而此时此刻,詹姆斯坐在工位上望着外面,穿着深色西装的摩根大通人像占领了整个战场一样走过,他的心脏被紧紧攥住,无法呼吸。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Faebk。
林顿昨天晚上九点钟发出的那条,到现在还在上面挂着,标题为《白菜价》。
正文中,十六岁少年用最冷静、最专业、也是最残忍的语言写下了那句话:「我的答案是:不超过五美元,给五美元,就太高了,贝尔斯登很快就要破产了,法律上可能没破产,但作为一家独立的投行已经死亡,它会被白菜价买走,并且从华尔街的地图上消失!」
而更加令他绝望的是,在评论区里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的留言,有人爆料说摩根大通的高管在昨天晚上十点的时候给林顿打了一个电话,并且直接说出了「不会超过五美元」的话。
不超过5美元!
詹姆斯合上眼睛。
他开始做起了计算。
正股损失90以上...再加上归零期权以及两套别墅的房屋净值抵押贷款...数百万欠款,资不抵债,房子被拍卖更惨!
他的人生就此结束了。
他想到了3月3日那天晚上,在新开的高档餐厅里遇到林曼母子的事情。
那时候,妻子陈婉清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她炫耀着他们持有的贝尔斯登股票,并且居高临下地劝那个少年「早点止损」,说「林顿是天才,但是天才也不可能一直赢」。
现在想想,真是羞愧,真后悔!
「哈林先生!」
詹姆斯他擡起头来,发现有两个摩根大通的人站在他的工位旁边,一个是分析师,另一个是律师。
「我们是摩根大通尽调组的!」分析师说得很正式,「要调取您负责的固收部门过去六个月所有的抵押品估值记录和对应的交易对手名单,请配合!」
詹姆斯张大了嘴巴。
他想说些什么,想问「你们准备出多少钱来收购我们」,想问「我的股票还有多少」,想问「我们部门会不会被裁员」。
但是最后,他没有问。
他只是把电脑的屏幕转向了另一边,输入了权限密码之后就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了那个分析师。
「————都在里面!」
分析师点点头之后就坐了下来,开始翻阅。
詹姆斯在一旁看着这个陌生人熟练地操作着自己的电脑,调出了自己曾经引以为豪的那些复杂的固定收益模型以及交易记录。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剥光了衣服,在广场上被当作犯人一样示众。
他唯一可以做的祈祷就是!
「上帝啊,求求你,把收购价格提高一些。」
他知道这是很可笑的事情。
因为少年已经分析过了,所以昨天他就已经读过了,清算顺序中,股东排在最后。债券持有人、回购对手方、清算行,所有的钱都拿走了之后才轮到股东,剩下的就是0了!
但是他还是禁不住祈祷。
除了祈祷之外,他一无所有。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