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备忘录由贝尔斯登公司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共同签署,立即生效」
保安队长看到这两个签名之后又看了看面前这张年轻但是没有表情的脸,喉结动了下。
他转过身来,给对方让出一条路。
「你们可以进去了,请进!」
接着两百多人像潮水一样涌进大楼。
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楼层和不同的会议室。固收部、股票部、抵押品管理部、衍生品交易台、风险管理部、财务部,每一个部门都由摩根大通的人来「掌控」。
大厅里挂着的一张贝尔斯登的历史照片,上面是1923年三位创始人站在砖楼门口的照片,到现在还在挂着。照片上的人穿的是旧式的西服,眼睛里都是野心。
此时,在照片下面,有二百个穿黑色西服的外来者,拿着公文包,默默的走过了走廊,来到了公司最隐秘的地方。
很快,这尽调工作全面开展。
摩根大通有200多人,被分成十几组,每组负责一个业务,他们坐在贝尔斯登的会议室里,面前堆满了文件、硬碟和贝尔斯登要求员工提供的系统权限。
很快问题就出现了。
没有「比想像中严重」的程度,不够严重到让华尔街这些见惯大场面的人也开始怀疑人生。
第一种情况就是数据系统。
摩根大通的风险管理小组想要获取贝尔斯登过去一年所有的持仓以及抵押品价值的数据。他们认为会有一个统一的风险管理平台。
但是他们看到的是...像义大利面一样缠绕这是摩根大通的一位资深风险分析师在内部通讯中所说的原话!
贝尔斯登内部有七个不同的风险管理系统,这些系统是由不同的年代、不同的部门、
不同的供应商所开发出来的,并且彼此之间是不相连通的,固收部门用一套,股票部门用另一套,抵押品管理用第三套,衍生品交易台用第四套。
当摩根大通的人要「导出全公司统一口径的次贷敞口」时,贝尔斯登的技术人员在四个系统之间来回切换,手动导出四份格式完全不同的EeI表格,并通过邮件发送给摩根大通。
其中一份表格是由2003年一个旧版本的EeI生成的,因为「新的系统不能运行这个模型」。
第二个问题,抵押品池的估值标准是什么。
摩根大通要求贝尔斯登提供其帐面上几百亿美元的MB和D0资产的估值模型、假设参数以及市场价格来源。
贝尔斯登给出的答案,使摩根大通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不知道!
他们没有不给!这些家伙真的不知道啊。
由于贝尔斯登的抵押品估值一直依靠内部模型,而这些模型中的参数,比如违约率、
提前还款率、房价下跌幅度等,都是分散在各个交易台上的「部门机密」。有的参数就是某个交易员凭经验拍脑袋设定的,并没有书面记录。
当摩根大通要求「请以目前市场价格来重新评估这些抵押品」的时候,贝尔斯登的人们面面相觑,因为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用真实的市场价格来给这些资产定价了。
第三个问题,就是衍生品合约的对手方名单。
这就是最危险的了。
贝尔斯登是全球最大的衍生品交易商之一,它帐上有很多万份的利率互换、信用违约互换(D)、总收益互换合约。这些合约的对手方遍布世界各地。
摩根大通要调取完整的对手方名单,来判断:贝尔斯登破产之后,哪些对手方也会受到牵连,从而造成系统性的风险。
他们得到的单子是不全的。
不完整的地方有多少?
摩根大通的一名律师在查证的时候发现,有超过1200份衍生品合约,对手方名称栏里只写的是「内部帐户A」、「特殊目的载体B」,而这些「内部帐户」、「特殊目的载体」后面到底是谁,涉及多少金额都没有任何交叉索引。
换句话说就是.....贝尔斯登本身,恐怕也分不清自己做了多少笔交易。
时间一晃而逝!
此刻,贝尔斯登总部十七层的一个会议室里。
摩根大通的一位分析师,二十多岁,从哈佛商学院毕业才两年,此时已经连续工作了数小时,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这些数据互相矛盾、格式混乱,并且显然是经过人为修改过的。
他旁边的人脸色也很难看,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你已经看出来了?」分析师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小,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荒谬感。
「看出了什么?」
分析师转过身来对他的同事说道:「这他妈是一家投资银行吗?」
「怎么说?」
「老子认为它不过一个用EeI表格和祈祷来维持了84年的庞然大物」
同事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
「Eel表格和祈祷————」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上帝啊,我们花了二百个人、一天的时间,就是为了弄明白,这家公司的帐本,是靠祈祷支撑起来的?」
「不止!」分析师指出了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说道:「这些数字彼此之间存在矛盾。
抵押品价值的假设是2006年房价。违约率是由交易员自己写的。衍生品的对手方为「内部帐户A」。而这里...
他点击文件!
「这里的风险报告最后得出结论说「整体风险可控」,但是前面三十页的数据却都显示「完全失控」
他叹了一口气之后就坐在椅子上。
「他们没有去进行风险管理工作。他们就是进行风险预测的!」
而在这间会议室之外,同样的对话,在贝尔斯登总部的每一个地方都在进行着。
此刻,贝尔斯登的员工们,在那个周末里度过了他们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他们都被要求回到公司,不是为了交易也不是为了工作!
现在就为了配合敌人的审查自己的家底。
交易大厅里,往日里喧闹的电话声、报价声、咒骂声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