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没有在这一天达成任何协议。中午十二点二十分,邦德曼提出“午餐后继续”。基林格同意了。但奥兰多没吃午餐。他带着两名分析师离开了大楼,在街对面的一家星巴克待了二十五分钟,然后拨通了纽约的电话。
星期五,上午九点零七分。
林顿刚走进办公室,迈尔斯就递过来一份简报。黑石集团房地产基金高级合伙人彼得·奥兰多希望中午十一点登门拜访,时间二十分钟,不谈合作,只做交流。
林顿翻开简报,扫了一眼,又合上:“他知道规矩吗?”
“知道,他说只带一台电脑,一个人来。”
“那就让他来。”
十一点整。彼得·奥兰多准时出现在林顿办公室门口。
林顿坐在主桌后面。
“我只有二十分钟。”
“我也只有二十分钟。”奥兰多把电脑打开,屏幕转向林顿。上面是华盛顿互惠过去三个月的存款流失曲线,旁边还有一张做空仓位变动的估算图。他指着屏幕,“林顿先生,我不绕弯子。黑石在考虑和PG一起投一笔钱给华盛顿互惠。邦德曼很有信心,我尊重他。但我不确定。你是市场上最了解这家银行的人之一。所以我来问你。”
林顿的目光很静,像看穿了对方来意。
“你来确认一件你自己已经相信的事情。我的做空逻辑是公开的,你电脑上已经有了。你还想要什么?”
奥兰多笑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我不想从Faebk上得到结论。我们和PG的分歧在于:邦德曼相信社区银行模式能扛过去,我怀疑。如果按十四美元注资,我需要说服我的投资委员会。如果按十美元以下,我也许可以说服自己。问题来了,林顿先生,你觉得十美元以下才是正确的价格,还是这家银行根本不该被救?”
林顿端起苏打水杯,喝了一口。
“黑石做房地产,你想的比PG更狠。邦德曼看的是模式,你看的是资产。WaMu的存款流失不会因为你们的注资停止。因为储户看是安全感。而安全感,不是新闻发布会能给的。十四美元是邦德曼的善意,十美元以下是市场的诚实。至于这家银行该不该被救,我说了不算,是杰米·戴蒙和FDI的问题。”
奥兰多把电脑合上,“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注资价越低,市场越诚实。”
林顿放下水杯:“我在告诉你,如果黑石想用十美元以下拿进去,我会继续做空。你们的注资会带来一次反弹,然后会被存款流失吃掉。你们赚的是条款里的优先股股息,我赚的是市场重新下跌时的期权。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奥兰多盯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实的仓位,几分是策略性的威胁。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你比他们说的更难对付。因为你一点都不着急。这行里,不着急的人最可怕。”
他站起来,伸出手。林顿和他握了一下。
奥兰多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说:“如果黑石投了,你会在什么价位平仓?”
林顿没有回答。
奥兰多笑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顿坐回椅子上,对迈尔斯说:“黑石在做决定前,先来试探我的态度。他是来让我做他的免费顾问。这个人会压价。邦德曼不会反对。基林格会被两边夹死。”
迈尔斯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林顿打开彭博终端,调出华盛顿互惠的K线图,用手指标了一下那个还在往下走的绿色线。
“等。等他们压到八美元,等基林格签下一个烂得让他再也站不起来的条款,然后我们平掉一部分仓。剩下的,等到FDI来敲门那天。”
迈尔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十分钟后,他拿着一叠新列印的图表走过来。
“我今天把存款流失模型又了一遍。看这里.,”他指着图表上一根几平垂直向下的曲线,“三月上旬,单周存款流失二十五亿。比二月同期的十八亿更快。如果这个速度持续,三月底存款总额将跌破一千四百亿。”
他顿了顿,在模型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谁在把钱从这家银行转出去?是普通储户。他们不关心新闻发布会。”
迈尔斯又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两周关于华盛顿互惠的社交媒体动态,尤其聚焦在社区层面的讨论。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条转发消息。
戴维·麦克米兰的女儿在两天前转发了一条基林格发布会的视频,配文写着:“我父亲说信任的建立需要三十年,毁掉只需要一个季报。PG的七十亿能补上资本金的窟窿,补不上信任的窟窿。”
这条帖子没有大V转发,没有主流媒体引用。只有几百个普通用户的点赞和零星的评论。但迈尔斯在标签栏里标了“社区零售”,并在旁边写下一段分析:“皇后区、布鲁克林、史坦顿岛地区的社区论坛里,关于WaMu存款安全的讨论在最近两周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七。普通人开始讨论这家银行会不会倒。他们不用彭博终端看新闻。他们用社区咖啡馆的公告板和教堂周日午餐会传话。信任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崩塌。”
林顿看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教堂周日午餐会”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普通储户是最早、也是最晚知道真相的人。最早...因为他们的邻居开始转走存款,他们跟着转。最晚,....因为他们直到银行关门那一刻,才确认那些传闻是真的。我们做空WaMu赚的钱,一部分来自这些人的恐惧。但我不愧疚。因为我没有制造恐惧。我只是比基林格更早看到它。”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电话。
“格雷格,华盛顿互惠第三批。看跌期权。六月到期...分五批吃。今天盘面弱,注意不要推高波动率。”
“第三批,1000万,总仓位三千万。收到。WaMu的期权链最近做市商报价更宽了。有些做市商已经不报卖价,只报买价。”
“他们也开始害怕了、做市商不报价,是这个市场最安静也最响的警告。就像巷子里的狗突然不叫了。”
“我会尽量给你拿到好价格。”
“谢谢。”
挂断电话,林顿打开交易日志,翻到华盛顿互惠那一页。他写下:“PG的邦德曼还在谈判。他1月买了WaMu,现在还在增持。他相信社区银行,他想用14美元注资。但黑石的奥兰多不是善男信女。他把我的做空立场当作压价的武器。他来见我,不是来确认黑石能不能用我的逻辑说服投资委员会把价格打到10以下。邦德曼不会阻止他。因为邦德曼也想用更低的价格买进,他只是不愿意自己先说出来。”
“真正被夹在中间的是基林格。他对着媒体说存款流失在改善”;对着邦德曼说社区银行有价值”;对着奥兰多说价格要合理”。三个谎言,一个真相:存款流失在加速,融资谈判正在压垮它。我今天把WaMu的仓位加到三千万。如果注资落地,股价会短暂反弹,但结构性问题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