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你给个明确的时间线。WaMu什么时候完?”
林顿没有回复。他让迈尔斯把评论区的关键词统计出来,二十分钟后,迈尔斯把结果放在他面前:““转钱”“存款”“信用”“教堂”“废墟”,和上个月相比,储户口气的讨论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三,普通人开始真正担心了。”
“普通人一旦开始担心,就不会把钱留在原地。”林顿想了想说道:“基林格今天的发布会,是在用七十亿的模糊承诺去堵一个已经漏了三个月的洞。但这个洞不是发布会能堵住的。它需要的是钱,真正的、已签署协议的钱,并非需要建设性谈判。华尔街最贵的四个字,就是建设性谈判。因为它意味着,双方还在友好地讨价还价,钱还没有到帐,而银行正在一边谈判一边失血。”
他说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股价。
华盛顿互惠银行股价从15.90美元开始走低。午后交易中,跌至14.95美元。
“市场用脚投票了。”迈尔斯说。
林顿:“脚比嘴诚实,“70亿的“建设性谈判”,钱还没到,储户已经听到树皮剥落的声音。”
星期四,上午十点。
华盛顿互惠银行的股价跌破14美元,报13.98。
上午十点三十分,西雅图华盛顿互惠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这间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谈判室”。长桌的一端是基林格和他的F0、两名内部法律顾问,另一端是两组被特意安排在一起的访客。
PG资本的大卫·邦德曼坐在左侧,他带了三个助手,都穿着深色西装,面前各放着一本翻开的黑色笔记本,他们的神情介于友好和审慎之间,像来考察一处值得投资的老宅。
黑石集团房地产基金的资深合伙人彼得·奥兰多坐在右侧,手指在hinkPad触控板上不时敲两下。他带了两名分析师,其中一个年轻人始终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奥兰多看起来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来拆房子做评估的。
基林格坐在长桌另一端,正对着两面夹击。他的F0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份列印好的存款流失数据报告。
基林格开口:“大卫,彼得,感谢你们专程来西雅图。我们准备了一份最新的存款流失数据报告。你们可以先看一下。过去两周,三月的第一周存款流失已经放缓到二十二亿美元,比二月最后一周的二十六亿美元有所改善。趋势是好的。”
邦德曼翻开报告,看得很认真。他每翻一页,都会用原子笔在页边做标记。他的目光温和,像一名老派教授在学生交上来的论文,过了几分钟,他擡起头说道:“Kerry,我在一月就买了WaMu的股票。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仍然相信这家银行的基本面。社区银行的价值不是用股价来衡量的。它的价值在那些分行的储户关系里,在那些社区贷款里。我投这笔钱,是因为我相信这个模式。但十四美元的价格,我的投资委员会需要更多的东西来说服他们。”
基林格点头,向F0示意。F0打开PP,开始展示社区银行的客户黏性数据、历史存款增长曲线、以及危机后市场恢复的预期。每一页都用蓝白相间的图表装饰得很漂亮,数据标注清晰,趋势
线向上。基林格在关键页用眼神配合,在F0讲到“核心存款稳定性指数”时,他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们从2003年开始跟踪的内部指标。它显示,即便在次贷危机最严重的季度,我们的核心储户留存率仍然高于行业平均百分之八。”
F0翻到第四页。基林格继续说道:“我们的社区分行在二十一个州拥有超过两千三百个网点。这个网络的价值,不是你们能在资产负债表上看到的。它是时间积累出来的。储户也许会因为新闻标题短期动摇,但他们不会放弃一家离家两条街的银行。”
他的语气诚恳而笃定,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奥兰多一直没怎么看PP。他盯着自己的hinkPad,不时滚动几下。基林格讲到第三页时,他突然开口:“Kerry,我想问一个不是数据的问题。林顿资本在公开看空WaMu。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你们见过他吗?你们和他讨论过吗?”
基林格的脸色微变。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没有直接见过。但做空者的逻辑我们很清楚,他们在制造恐慌,压低股价,然后平仓获利。
这是市场里正常的投机行为。我们不评论个别做空者。”
奥兰多把视线从电脑上擡起来:“我看了他所有的Faebk。他从来不透露仓位,不透露点位,只说品种和方向。他每一次公开表态之后,他做空的股票都跌了,AHM,F,贝尔斯登,他说WaMu活不过2008年。你觉得他是猜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平凝了一下。邦德曼偏过头来,用眼神示意奥兰多不要节外生枝。
“彼得,林顿资本的观点只是市场情绪的一部分。我们看的是基础价值,不看社交媒体上的帖子。”
奥兰多转向邦德曼,语气不算不敬,但很直接:“大卫,你一月买的时候,股价在25美元以上。现在13.98。你买入的逻辑可能没变,但市场已经变了。如果我们用14美元注资,而林顿是对的,我们三个月后就会成为全华尔街最贵的接盘侠。”
他说完,合上电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基林格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的F0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邦德曼。邦德曼放下原子笔,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市场变了。所以我愿意重新讨论价格。但如果只因为一个少年做空就把估值砍到脚踝,我们和那些恐慌抛售的散户有什么区别?彼得,你太看重短期价格了。”
奥兰多没有反驳。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翻了翻面前的存款流失报告,目光停在最后一页的数字上。
“三月的第一周,存款流失二十二亿。比二月最后一周的二十六亿改善。但你们没有说,这个改善是不是因为春季工资日集中入帐,把分母暂时撑大了。如果把这层季节性因素剥掉,真实流失可能比二月更糟。”
他擡起头,直视基林格:“十四美元一股,你们需要增发多少股票?按七十亿美元算,大概五亿股。那相当于把现有股东稀释一半以上。邦德曼愿意被稀释,因为他的长期价值是被他所相信的。但是黑石的钱是不可以这样投的。我们并不是慈善机构。如果要我们拿十四美元进来的话,那么我们就要求优先股、认股权证、董事席位以及未来三年的反稀释条款。如果你们不能给出这样的条款的话,那么就谈一下更低的价格吧基林格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当然也知道优先股加认股权证的意思。就是让外部投资者在危机中获利,而现有的股东则被掏空。但是他明白,此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摩根大通不来,花旗不来,美林顾不上自己了。只有眼前这两拨人才愿意坐在他的对面。
“彼得,我能够理解你的观点!”基林格想了想说:“但是华盛顿互惠并不是一家快要倒闭的银行。它有真实的存款基础、真实的分行网络、真实的社区客户。它的价值不能用一天两天的股价来衡量。如果黑石只用华尔街惯用的方法去谈判的话,那么我们就很难达成一致了。我希望大家能从社区银行模式在危机之后所获得的长期收益中看到它的好处,而不要只看到短期的做空情绪!”
奥兰多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争论,只是翻开hinkPad,调出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向基林格。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存款流失预测。基于你们公开披露的数据,加上季节性调整,再叠加社交媒体情绪指数。结论是:三月底,你们的存款总额会跌破一千四百亿。第二季度结束,如果加州和佛州的房价再跌百分之五,存款会跌破一千二百亿。到那时,你们需要不是七十亿。是一百五十亿。没人会给一家一年烧掉一百五十亿存款的银行注资。十四美元一股,是我们现在能给的最高价。如果你不接受,我们下午就走。”
邦德曼看着会议桌中央那瓶没打开的矿泉水,像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开口:“彼得,因为我父亲。他1949年从义大利到美国,开了一家小杂货店。每个星期五,他都会把一周的营业额存进街区银行。那家银行后来被华盛顿互惠收购了,我父亲说,那家银行的柜员叫得出他三个孩子的名字。后来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那个柜员每个星期五会把存款单送到店里来。
这就是社区银行。它不是一个金融模型。它是这个国家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我相信它不会消失。”
他停了一下,转向基林格:“但是彼得说得对。我们不能用十四美元买一个正在被市场重新定价的模型。我们需要找到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构。七十亿不够。如果要投,就投一百亿,把资本金一次性补到市场不会质疑的水平。同时,价格需要降低。”
基林格的眼神变了。他听出了邦德曼话里的意思:七十亿不够,一百亿可以谈。但价格必须降
口“降到多少?”他问。
“八到十美元。”奥兰多接口说道:“这是市场诚实的价位。也是林顿资本一直暗示的区间。”
基林格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八到十美元,市场上会认为这是紧急救助,不属于战略投资。我们的股价会继续下跌。储户会更恐慌。这等于在放血。”
“但如果不注资....”奥兰多平静地说,“你们的股价下个月会到五美元。你现在十四块,只是因为你还没暴露存款流失的真实速度。等你三月底的季报出来,市场会比我们更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