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笑出了声,声音小声,宛如从嗓子深处滚出来的一小串风铃,格外的好听。
她教林顿怎么握缰绳,怎么踩马镫,怎么让马知道你不会伤害它。林顿虽然动作生
疏,但学得很快。他的身体控制力极好,那种从交易桌前的沉静延伸到了马背上的平衡。
几次尝试之后,他能稳稳地让那匹灰白母马沿着围场外侧的小路慢慢走。海伦骑在旁边的栗色马背上,不时纠正他的脚法和坐姿。
“你放松一点。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越冷静,它越稳。”
林顿:“我尽量。”
围场里的其他人渐渐围了过来。温斯顿骑着那匹黑色安达卢西亚走到林顿旁边,勒住缰绳。他今天骑得很放松,像在自己的后院散步。
“昨天贝尔斯登收在八十五。”温斯顿顿了顿,说道:“你昨天盘中加仓了吗?”
林顿:“加了两千万吧。”
“你加仓后,股价从九十三跌回八十五。”温斯顿很轻,很注意了,不过周围的人显然都听到了。
“你就不怕下周开盘再拉起来?凯斯·沃尔兹在电视上说要让空头全部爆仓。詹姆斯·巴罗的基金还在增持。刘易斯也在加仓,你的对手不是一两个散户啊。”
林顿:“我的对手从来不是他们。”
温斯顿:“啊?那你的对手是谁啊?散户么?恐慌的散户吗?”
林顿摇头:“也不是!”
温斯顿:“那是?
林顿想了想,说道:“我的对手是贝尔斯登的对手方。是摩根大通、巴克莱、法巴、
美林。是那些每天在回购市场上和它做交易的机构。它们不会上电视,不会喊口号。它们用脚投票,用折扣率表态。昨天贝尔斯登冲上九十三,做市商却在同一时间提高了对它抵押品的折扣率。这叫明涨暗收。股价是由边际买家和卖家决定的。不过在融资市场,是由信用决定的。信用已经在收缩,股价只是市场上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围场边安静了一下,一个穿着灰色骑装外套的年轻男生忍不住说:“可是昨天贝尔斯登不是宣布了流动性计划吗?施瓦茨说商业票据融资渠道已经稳定。”
“稳定?”林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说道:“稳定是一种感觉。但回购市场报出来的是数字。施瓦茨不敢公布商业票据展期利率。他宣布的是框架”,没宣布数字”,框架可以设计得很漂亮,数字不会说谎。贝尔斯登在公开市场说没问题,在回购市场被提高折扣率。你相信哪一边?股票市场还是信用市场?当两者方向相反时,信用市场是领先指标。股票是滞后指标。昨天九十三就是滞后。收盘跌回八十五,才是股票开始追上信用。”
那男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旁边几个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也都安静下来。海伦骑在马上,看着林顿的侧脸,眼神里有种像被慢慢点燃的光。
温斯顿沉默了一会儿,对林顿说道:“你那么看好贝尔斯登死掉啊?几月份?”
“三月中旬。”林顿想了想说道:“最迟三月底。所有人都会知道。”
温斯顿:“知道什么?”
林顿:“知道贝尔斯登所谓的流动性池,其实是一条很短的命。它撑不过四个星期。”
温斯顿握紧了缰绳,他胯下的黑色安达卢西亚轻轻打了个响鼻,耳朵向后转了转。
“我父亲说你是天才。阿斯特家族一百年没见过贝尔斯登这样的崩盘。他让我跟你多接触,是为了让我这一代不再犯他这一代的错。”
“你父亲犯的错不是他一个人的。”林顿想了想说道:“整个阿斯特家族的模型都建立在历史会重复,但不会突然加速”上。贝尔斯登的问题是历史突然加速了,而它的刹车还踩在1919年的位置。”
温斯顿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目光越过马场,看着远处海雾中的灰色海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所以你觉得,风险管理的本质是什么?”
“我想想怎么回复你!”林顿让马慢慢走了一段。马蹄声在湿软的草地上敲出很有节奏的声音。海伦骑在他右边,栗色马偶尔低头去嗅地上的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冬天即将退场前的清苦气味。
林顿:“你觉得风险管理的本质是预测未来吗?”
温斯顿:“难道不是吗?”
林顿摇头:“是承认自己无法预测未来,然后为不可能发生的事”留出足够多的安全边际。你的家族办公室管理一百六十亿。如果只用正态分布模型管理风险,那下一次崩盘还会把它吞掉。你们已经亏了十一亿。还不够痛。”
温斯顿没有再问。他骑在马上,和林顿并排走了一段。围场外的那群年轻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没有剧本的对话。海伦骑在另一边,偶尔低头笑一下,偶尔擡头看天。天已经慢慢放晴,从云层后面露出一点浅蓝色的光,落在草地上,像有人在灰绿色毯子上撒了一把很细的银粉。
温斯顿勒住马,转过头来看着林顿,神情比之前更认真:“我父亲现在每天都在看你的交易分析。他说你比我们家族所有顾问加起来都清醒。我劝他让我跟你学一段时间。学你看系统的方式。”
“看系统的方式没有教材。”林顿想了想,笑道:“就是大量地看数据,看人。市场不会告诉你答案。它只会把线索藏在数字、报价、和人的反应里。你负责把它们找出来。”
“那我跟着你找。”
林顿看了他一眼。温斯顿的眼神很坦率,没有老钱子弟常有的傲气,也没有因为家族巨亏而自卑的阴翳,他像一块正在被重新锻造的金属,热度还在,形状未定。
林顿:“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温斯顿:“什么条件?”
林顿:“不问仓位,只问逻辑,还有我的操作方向基本上都在Faebk上公开的。”
“你这等于白说。”温斯顿笑了,海伦也笑了,她的笑比温斯顿更轻,像从马背上一路滑下来,落在青草和风之间。
“你们俩像在拍一部关于华尔街的西部片。”海伦顿了顿,说道:“一个是老钱家的少爷,一个是做空的少年。一起骑马,讨论风险管理的本质。就是不知道观众爱不爱看。”
林顿笑道:“观众只爱看数字,但我今天骑马。”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灰白色的奥登堡慢慢加快了步伐。马蹄踏过湿软的土地,发出比刚才更有力的声音。
海伦策马跟上去,栗色马小跑起来,踏出的节拍和灰白马的脚步几乎重合。温斯顿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一笑,也轻轻松了松缰绳。三匹马在围场里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三只掠过灰色海面的白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