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面向长岛湾的苏格兰式林克斯球场,球道顺坡而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上。
今天一共七个人下场。林顿和布莱恩、查尔斯·卡特赖特一组,霍华德、李程,还有两个年轻的富二代,一个叫罗杰,家里做商业地产,另一个叫萨姆,父亲是康乃狄克州的对冲基金经理,组成另一组。两组并行,相互较劲的意味从第一洞就开始蔓延。
查尔斯·卡特赖特走到林顿身边、
“你就是林顿。”查尔斯微笑道:“布莱恩常提起你。他说你对华盛顿互惠的看法和我相反。我很有兴趣听听。今天你有大把时间,我们可以边走边聊。”
林顿:“好。”
“你先说说你的核心逻辑。为什么你看空华盛顿互惠?”查尔斯一边说,一边从球童手里接过一号木,拿在手里掂了掂。
林顿:“华盛顿互惠的存款结构正由稳定向不稳定转变。它的核心存款比例由2006年的78%下降到2007年第四季度的71%。同期,批发融资成本高的比例由22%升至29%。这就意味着它的资金成本在提高,利差也在缩小。利差缩小的话,那么它未来的几个季度盈利情况就会越来越差。盈利变差,也就意味着它要补充资本了。但是考虑到它的股价以及信贷环境,它很难在市场中筹集到足够的资金。因此它会继续消耗现有的资本,直到资本充足率达到监管红线为止!”
查尔斯:“你的分析是基于存款还会继续流失的假设之上。但是你忽略了华盛顿互惠市场覆盖的一个重要因素。在美国有超过两万家社区分行....不,两千三百多家,覆盖了西海岸以及中西部人口增长最快的地区。存款不会一直流失下去。在利率提高之后,它们又会重新流入市场。储户很懒,换银行的成本很高。你低估了零售存款的粘性了!”
林顿摇摇头说:“我并没有低估零售存款的粘性。我低估的是零售存款在现在的网际网路银行竞争中所具有的忠诚度。你所说的“粘性”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前提之上的,即分行仍然是最主要的存款入口。但是到了2007年的时候,美国已经有超过30%的零售存款通过网际网路帐户来管理。华盛顿互惠在2006年就关闭了自己网上银行的独立子品牌,并把所有的客户都并入到了传统的分行系统中。这就意味着它和整个行业的发展趋势相反。如果一个金融机构的E0认为砖头和水泥比网速更重要的话,那么它的存款基础就是不稳定的,是停滞的。停滞和稳定在金融上只差一步之遥。这一步就叫做利率”
查尔斯:“你说的这些,在我管理家族基金的时候都考虑过了。华盛顿互惠目前正处于存款结构的调整期。但是它的资本充足率达到了7.6%,超过了监管部门要求的6%。距离触发强监管还有很大的空间。它的资本充足率很高,但是它的问题在于市场对它的信心不足。信心的恢复只需要一个季度的时间。如果下一次财报公布出来的坏帐率低于预期的话,你所看空的理由就会失效!”
“前提就是下一次坏帐率比预期要低!”林顿想了想之后说:“但是我们已经看到的是,它的非执行资产由一年前的78亿美元增长到了四季度的112亿美元。这是在加州房价还没有开始加速下跌的时候。如果今年春天之后,加州、内华达以及佛罗里达州的房价继续下跌的话,非执行资产就会达到两百亿元。到那时,资本充足率就只是一句空话了!”
“你认为会出现经济衰退吗?”查尔斯想了想之后说:“而我所押注的是美国经济的
基本盘。两千万个中小企业主和几千万个工薪家庭。他们要使用银行。只要他们继续拿着工资存钱,只要他们还需要房贷,华盛顿互惠就不会消失。它是美国最大的储蓄和贷款银行。大而不倒的意思是,即使一个金融机构出现问题,也不会影响到整个金融体系林顿:“大而不倒是事后才有的说法。它所指的就是被政府救助过的公司。它不构成一个资产定价模型。不能把“也许有人会来救”写入到资产负债表中去。如果用这样的概念给一个净资产被坏帐蚕食的银行定价的话,那么你其实并没有在进行投资。你是在赌有一天政府会给你止损。政府可以拯救存款人,但是不能保证拯救股东!”
林顿看着查尔斯的侧面:“卡特赖特先生,我尊重你几十年来管理资产的经验。但是我要说的一点是:华盛顿互惠的风险并不在于它是否会消亡,而在于它的普通股股东在政府出手之前还能剩下多少价值。你们基金会持有的股票是普通股。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的话,那么最先被清零的就不是存款人,也不是高级债券持有者,而是股东。从政府的角度看,他们已经完成了应该做的所有事情,即保护好存款人。你所持有的只是一张有可能被稀释到没有意义的凭证!”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动他额前稀疏的头发。他擡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一声。
“年轻人,你的逻辑非常完善。但市场不总是按照逻辑走。我管理一百二十亿美元的资产。1987年崩盘,1998年,2000年,2001年,每一次都有人说世界会完。我们家族挺过了所有这些。你才十六岁,你没经历过这些。你只知道怎么在纸面上做一个空头模型。”
林顿:“所以年龄决定谁对?”
“不。”查尔斯摇头,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年龄决定谁更懂等待。这个市场永远会奖励耐心的人,而不是先对的人。你可能是对的,但如果你对得太早,你一样会死。
这是华尔街最重要的课程。我可以等两年,你等不了。你的期权会过期,你的空头会付利息,你会在黎明前被迫平仓。”
林顿:“你说得对。太早的正确等于错误。但正确与否和时间无关。我的仓位成本已经考虑了这个时间差。如果我再错,我就认错离场。但如果你错了,你能不能在跌了百分之七十之后离场?这是我和你最大的区别。我可以认错,你不能。因为你的人设是正确的查尔斯·卡特赖特”。你的基金,你的家族,都建立在你不犯大错之上。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两人对视了几秒。查尔斯说道:“等你打完全场,我们再谈。”
霍华德从后面赶了上来,冲林顿笑了笑:“怎么样?跟查尔斯叔叔聊完了?是不是发现自己被说服了?”
“没有。”林顿笑道:,“但他说了一句让我很受用的话。”
“什么话?”
“太早的正确等于错误。”
霍华德哈哈一笑:“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你在华盛顿互惠上也是这个道理。我最近在低位买了5000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看到了你那些论文式分析里没写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公司不会消失。政府需要它。”霍华德想了想说道:“华盛顿互惠有2400家分行,存款超过3000亿。它管理着数百万美国中产家庭的贷款。这个国家的金融稳定建立在公众信心之上。让华盛顿互惠倒闭,华盛顿承受不起这个政治后果。所以它不会倒。基林格说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我相信他。”
林顿:“你在买股票,不是美国梦。”
“股票就是美国的梦想,林顿。”霍华德转了个身,朝自己的球走去,声音在风里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张扬,说道:“你在做空它。我们走着瞧。今天先赢你高尔夫。明天,再赢你华盛顿互惠。”
李程站在不远处,把一切都听在耳里。他没有插嘴。他的眼神在林顿和霍华德之间来回跳了几下,然后低头整理自己的手套。他太清楚这两个人的区别了。一个靠逻辑,一个靠直觉和背景。逻辑和直觉打架的时候,往往要等到结局出来的那一刻才知道谁更疼。
接下来的比赛并没有太多悬念。
林顿确实不常打高尔夫。他的第一洞开球偏出球道,落进左侧的长草里。第二杆救球,又打短了,球停在果岭前沿。
霍华德的挥杆则轻松得多,他几乎不思考,全凭肌肉记忆和球感。
第三洞结束时,林顿已经落后五杆。
第五洞,林顿又改变了策略..
第十洞结束时,霍华德的领先优势被追到了两杆。
霍华德在第十一洞再次展示了他的远杆能力。一个五杆洞,他两杆打到果岭边缘,然后切球入洞,抓下老鹰。
这一下,林顿又被甩开了。
“你打得比我想像中好。”霍华德反而有几分真诚,“不过标准杆不是靠后天的冷静能追回来的。它需要几千个小时的肌肉记忆。你做交易也是这样。你在图书馆里能读到所有的财报,但你读不到交易池里的水温和气味。华盛顿互惠就是我的球感”。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涨。”
“你刚刚说的这段话,”林顿擦着球杆说道:,“前面九句都在说高尔夫。最后一句突然跳到华盛顿互惠。这是偷换概念。把肌肉记忆和公司基本面分析混为一谈。你不能用球感来证明一家银行的资本充足率不会恶化。”
“我能。”霍华德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说道:“因为市场也是人。人相信球感。
基金经理看到基林格站出来说我们要砍掉枯枝,他们就会想起自己的家人在华盛顿互惠存过钱。他们就会买。买的人多了,股价就涨。你以为股票是财务会计,其实它只是穿着西装的心理学。”
林顿没走到球边,选了一根五号铁,站好。他的动作仍然不如霍华德自然,但比前九洞稳定了许多。杆头击中球体的那一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白球飞向果岭,落在旗杆右侧十二英尺左右。
布莱恩:“漂亮的一杆。”
霍华德吹了一声口哨:“你追不上我,但你可以当我的球童。”
林顿转过头来,目光不咸不淡:“等你赢完十八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