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沉默了几秒钟,看着拳击台上的灯光,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家有房利美优先股。数量很多。这是爷爷在八十年代买的房子,那时候房利美还是一个政府机构。他所购买的优先股每年可以得到7%的股息。加上红利再投资之后,收益已经翻了几番。这几年家里没有人提过要卖掉它,它是家族资产配置中“永远不动”的那一部分。你知道原因吗?”
林顿一惊。
菲利克斯又说:“老钱相信政府不会让两房倒。房利美、房地美都是由国会特许的机构,几十年来政府给它们注入了大量政策红利。它们看上去是公司,但是实际上并不属于普通公司。它们是半公半私的怪物。怪物的存在本身也在传递一个信息,政府要让它们活下去。因此市场才会给它们的债券这么低的利率。大家都知道这是在冒险,但是大家都相信最后的帐单是由纳税人来承担的。”
“这个信念仍然存在至今!”亨利插嘴。声音是从拳台上另一边传来的,带着年轻人模仿长辈语气时所特有的严肃:“我叔叔昨天晚上在家庭聚餐的时候说,房利美这次的损
失只是一时的冲击。他说国会会出手,财政部会注资。他说这是美国政府的信誉。他还说卖掉房利美优先股的人就是傻子!”
林顿问亨利:“你叔叔负责管理家族的财产吗?”
“范德比尔特地产公司由我的大表哥管理。但是证券组合是由我叔叔威廉·范德比尔特来管理的。他是个很传统的男人!”亨利用的是“传统”这个词,语气中带有一种克制的无奈,“他认为任何持续了五十年的安排都应该一直持续下去。两房优先股的年息如此之高,他说这是老范德比尔特当年做的最好的一笔投资。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认为的!”
林顿说:“但是你并不这样认为。”
亨利看着林顿的眼睛说:“我看过房利美去年的十季报。它的核心资本大约为460亿美元,但是它的表内资产却达到了八千亿元。杠杆率大于20倍。如果房价再下跌3%—5%,那么它的资本金就会被全部清空。你说的没错,这并不是一家公司应该有的资产负债表,这属于把一个很小的银行的风险系数加到一艘航空母舰上面去。我和我叔叔说,我们至少要把优先股减半。他说我读书读傻了,不懂华尔街。”
林顿问道:“那之后呢?”
“于是我就闭嘴了!”亨利摊开双手说,“在我家,十八岁以前的投资决策没有表决权。我所表达的观点只是一名高中生的看法。没有人会听的!”
林顿点了点头,并没有发表意见。走到沙包前面之后,他又开始了第二轮的练习。这一轮他打的更快了,但是每次击打的落点都被控制在一个更小的范围内,亨利、菲利克斯
看着他的背影,各自喝着水。
菲利克斯走到了拳台边上,开始做拉伸动作,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肌肉都绷得很到位。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说:“林顿,你明天建仓两房,什么结构?”
林顿:“看跌期权,深度虚值”
“为什么是虚值?”亨利想了想之后说:“如果两房真的会下跌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购买平价或者实值的看跌期权呢?那样杠杆更大,利润也更直接。”
林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对亨利说:“因为市场不傻。房利美、房地美股价已经反映出来了。平价期权的隐含波动率已经很高了。如果我在这个位置追平价的话,时间衰减就会把我的利润吃掉。深度虚值的期权,风险小、成本低,但是当出现真正的尾部事件时,回报倍数最大。我不赌两房会跌,我赌市场的定价错误,认为两房不会倒!”
顿了顿之后他又说:“记住一点,做空巨头永远不要使用实值期权。因为政府总有一天会突然跳出来,说一句我们不会让它们倒。就会引起一股强烈的逼空潮。虚值期权至少可以让你活到天亮。活着比赚钱更重要!”
菲利克斯、亨利沉默了,林顿把拳套脱下来,走到长条桌旁边,慢慢解开左手上的绷带。布条像白蛇一样在地上盘旋着,他动作很轻柔,好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
“两房的问题并不只有亏损!”林顿想了想之后又说:“真正的问题是,它是不是属于政府。”“如果算的话,在法律上它就不应该有股东。如果不计算的话,那么它就没有任何隐性的政府信用支持。目前的市场正在玩文字游戏:一方面把两房的风险当作纳税人来兜底,另一方面又把两房的利润塞进股东的口袋里。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逻辑,华尔街
把这两种相反的逻辑拧在一起,拧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去拆散它们。现在可以拆开了!”
“两房的杠杆率比贝尔斯登还要可怕。资本金只能抵消资产贬值不到1%。财政部的保尔森说资本充足,他说的充足”就是按照法定最低标准来计算的,并没有考虑到市场的公允价值。当房价低于贷款余额的时候,法定最低标准就是一张纸。政府不救的话,系统就会崩溃。救了,由纳税人来买单。在这两种结果之间,股东都会被抹杀掉!”
他拿了一条毛巾来擦脸。
“所以我的看跌期权,就是对股东被归零”这件事进行押注!”
菲利克斯从软垫上坐起来,看着林顿,过了几秒钟才说:“你说话的方式很像做空了二十年的人。”
林顿笑了笑,把拳套、绷带收进旧帆布包里,拉上拉链。亨用一条白毛巾围在脖子上,然后走到窗前。
“今天我会再和我叔叔谈谈!”亨利想了想之后说:“把你的逻辑告诉他。”
林顿:“你不必说是我说的”
“我要坚持自己的观点。”亨利笑了笑,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倔强,说:“我叔叔很讨厌华尔街的做空者。但是假如他知道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家伙可以把这些数字讲得头头是道的话,那么他至少会在晚饭的时候听我把话说完。”
林顿没有再劝他。他拍拍亨利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对菲利克斯说:“谢谢今天你请我吃饭。”
菲利克斯站起来,穿上外套:“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下个月学校金融俱乐部会有一个关于两房的内部讨论。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可以来!”
”看时间”
当天晚上,在东六十九街的一栋五层联排别墅里,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晚餐正在举行。
餐厅位于一楼后面,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19世纪的水晶吊灯,经过几十个棱面的折射之后变得昏暗柔和。长桌上有七个人,主位坐着威廉·范德比尔特,亨利的叔叔,他手里拿着一份《纽约时报》,翻到了商业版。
亨利坐在长桌的一端,对面坐着两个正在读初中的表妹,以及几位家族成员,今天亨利穿上了正装,他父亲在2005年去世之后,他在家族聚餐上的位置就变得很尴尬,他是长房唯一的儿子,但是实际上掌握着家族权力的是三叔威廉。根据老范德比尔特留下的信托条款,亨利要到25岁才能继承他父亲的那份管理权以及部分处置权,在此之前,他只能坐在桌子的一角,听叔叔们谈论家族的事情。
“今天市场传出来,房利美明天要发四季报。”坐在威廉旁边的是亨利的堂叔安德鲁·范德比尔特,六十二岁,负责家族在纽约的房地产租赁组合,他用叉子指了指报纸上的标题,说道:“估计亏损不会小。但我们讨论过,两房的优先股不动。它背后是政府。政府怎么会让房利美倒掉?”
亨利放下叉子,说道:“可是安德鲁,政府也没有明确承诺过会注资。”
威廉一愣,从镜片后面看了亨利一眼,亨利继续说道:“政府不需要明确承诺。八十年来它一直在做。里根时代没有让房利美倒,柯林顿时代没有让房地美倒,布希也不会让它们倒。这就是美国的政治信用。政治信用不是写在合同里的,是写在历史里的。”
“但历史不能替代资本充足率。”
“我们今天在拳馆,和我一个朋友聊了这个。他一直在研究两房。他的结论是,两房的资本金只够覆盖资产贬值不到百分之一。房价再跌一点,法定最低资本充足率就成了一张废纸。市场会把它们当成没有资本的机器来重新定价。到那时候,政府救助的钱已经不是能不能救的问题,而是谁来出这笔钱。如果股东还在这条船上,财政部注资之前会先让股东归零。我建议我们至少把优先股减掉一半。”
餐厅安静了几秒,两个表妹互相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切自己盘子里的芦笋。
威廉放下餐叉,说道:“你说这个朋友————是那个在Faebk上做空的林顿?”
亨利一愣,他没想到威廉会知道。
“我听你表哥菲利克斯提过..阿斯特家的人。”威廉的声音带着一种年长者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说道:“我尊重阿斯特家族,也尊重菲利克斯少爷。但你要明白,我们属于地产家族,不是交易员。我们的钱不靠短线做空赚来的。我们的钱靠一百年买了又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