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放下笔,把注意力从笔记本移到窗口,问道:“具体是怎么分化的?”
“一部分人认为雷曼比贝尔斯登健康。他们看的是资本充足率、流动性池、收入结
构。另一部分人认为雷曼只是更擅长藏东西。”保尔森停了一下,继续说道:“后者是少数。但人数在增加。”
“藏东西比不藏东西更危险。”林顿想了想说道:“不藏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流血。
藏的人可能已经死在更衣室里了,观众还在等他上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保尔森说道:“你这话应该在纽联储的会上说。”
“他们不会想听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说这话。”林顿笑道:,“他们会想听一个管理几十亿资产的人说。但管理几十亿的人不会说,因为他自己也站在台上。”
保尔森笑了笑,过了几秒,他开口道:“一季报之前,不要动雷曼。”
“我知道。”林顿说道:“我等它自己把衣服脱下来。”
电话挂断后,林顿在交易日志里写下:“等雷曼一季报。富尔德还在说他那句“资产负债表是健康的”,这是第三遍。第一遍是去年12月,第二遍是上个月,一件事需要反复说,只有两个原因:要么别人不相信,要么连他自己也不信!”
写完之后他就把笔放下了,把这一页翻到了后面。
迈尔斯把咖啡放在了林顿的桌子上。
林顿没有马上喝下去,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转过头来对迈尔斯说。
“你相信富尔德吗”
迈尔斯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听见了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我?不确定,他说得很自信,但是底气不能用数据来代替”
“是的”林顿想了想之后说:“底气是种表演,数据不会表演。富尔德每次提到“健康”时,雷曼的D价差就会升高一次。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给他的话打上保险。这就是华尔街的真实面貌,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他端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说:“温度刚刚好。”
2月3日,星期日。
威廉·桑德斯坐在公寓里的书房里,面前有一台打开的家用彭博终端。屏幕上雷曼公司的股价定格在了周五收盘的63.12美元,K线走势就像一条被勉强拉平的曲线,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桑德斯在书房里已经待了三天了。
三天来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一份技术备忘录,电脑屏幕上已经写了十一页,标题加粗:《论对冲的幻觉:为什么在系统性危机中,多空策略不能提供保护》。
他穿的是灰色的羊毛开衫,这是他在离开雷曼之前经常穿的一件衣服,衣服洗了很多次,袖口起了很多毛球,但是他仍然没有换。
他写到第十二页,手指在键盘上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刚打下的那几段:“利率互换只能对冲利率风险。它不能对冲信用风险,不能对冲估值风险,更不能对冲流动性风险。当商业地产空置率上升时,估值下跌的幅度远超利率波动所能解释的范围。此时所谓的对冲”,只是在用一个不相关的工具对抗一个正在发生的灾难。”
他盯着这段文字。这三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来自他在雷曼亲手做过的事。几年前,他设计了那套对冲结构,当时在内部备忘录里亲手标注过“这些实体在系统性危机中可能面临估值与流动性双重压力”。他记得自己在备忘录结尾写了“建议定期做压力测试”,后来压力测试做了。测试结果每次都被归为“极端情景,概率很低”。
现在极端情景来了。
他给五个前同事发了邮件,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备忘录的PDF,标题页上写着“仅供内部讨论”,底下是桑德斯的名字缩写,W..。
三个小时后,邮件开始在雷曼内部被私下转发,第一条回复来自一个前固定收益部门的分析师:“威廉,你疯了,这东西如果被富尔德看到,你会被起诉泄露公司机密。”
桑德斯没回。
第二个回复更短:“用匿名案例就行,别署真名。”
桑德斯改了标题,删掉了名字缩写,把案例公司全部写成“某大型投行”。然后他重新发了出去。
第二天凌晨,一封匿名邮件出现在雷曼内部论坛上,正文只有一句:“福尔德应该读这个。”
十分钟后,另一条回复贴出来:“他不会读的,他正在排练股东大会的演讲稿。”
桑德斯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关掉邮件,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窗外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辆扫街车慢慢开过,车顶的黄灯在黑暗中旋转,像某种沉默的信号。
桑德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水杯里的水已经温了。
他想起自己在雷曼的最后一天。HR把解雇通知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对冲组合压力的数据,对方说:“桑德斯先生,我们感谢您多年来为雷曼做出的贡献。”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纸箱,他的办公室能看到和富尔德一样的哈德逊河,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电梯门的金属面上,像一张被折叠过的旧报纸。
现在那张旧报纸还在书写关于雷曼的新闻,只是不再发表在彭博上,而是在匿名邮件和加密备忘录里。
他放下水杯,回到书房,在文档的结尾又加了一行字:“本备忘录不构成投资建议,也不代表任何机构立场。它只是一份技术记录。如果未来有人读到这份记录,请记住:我曾在它还有用的时候写过它。”
2月5日,星期二。
迈尔斯在数据终端前坐了一整个上午,他正在拼凑一件没人逼他去做的事。
他用公开渠道的数据,E文件、招股说明书、路演材料、评级机构报告,把雷曼的商业地产敞口拆开,再按资产类别、法律实体、到期时间逐项归类。这是一件极其繁琐的工作,看起来像在沙漠里拼碎玻璃。迈尔斯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但手指仍然在键盘上快速移动。
下午两点十七分,他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表格的左边列着雷曼的各类商业地产贷款,右边列着对应的法律实体。其中有一批贷款被放在一个名为“LLEBII”的实体里。迈尔斯点开这个名字,发现这是一个VIE,可变利益实体,一种用来把风险从资产负债表上移出去的法律结构。
他点开LLEBII的细节。在雷曼四季报的脚注里,这个实体的名字只出现过一次,藏在第47页的一行小字里,连个超连结都没有。
他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一个小时后,他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如果加上这些通过VIE
持有的商业地产资产,雷曼的真实商业地产风险暴露可能接近900亿美元,比市场公开认知的650亿高出将近四成。
迈尔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没有兴奋,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安,他自己也是金融系统的一部分,当然,他是系统里最不起眼的那一颗螺丝,但他已经在林顿资本干了快一年,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他忍不住开口:“林顿。”。
林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迈尔斯:“我发现雷曼在VIE里还藏了一部分商业地产敞口。如果加上这部分,真实数字大概是900亿,不是650亿。”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台伺服器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顿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迈尔斯的屏幕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他的目光从那张表格的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很慢,但很确定。
林顿:“法律实体确认过吗?”
迈尔斯:“确认过,LLEBII。
林顿想到之前就曝光过雷曼兄弟的这个雷,结果富尔德在去年掩盖过去了,最近市场都没什么关注,他也没怎么关注,接着他问:“这个实体在四季报里出现过吗?”
“出现过一次!”迈尔斯说道:“脚注。没有完整披露。”
林顿回到自己的桌前,拿起黑色笔记本,翻到第四轮做空的页面。他看了几秒,然后
拿起笔,把雷曼的做空优先级往上调了一级。
他写道:“再等等!等市场发现雷曼藏起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