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曼的喘息与富尔德的傲慢,第一批子弹,贝尔斯登建仓
时间一晃而逝,数天过去了。
美联储降息带来的利好,不断的发酵。
时间来到了2月1日。
雷曼兄弟总部。
本来源于??9
曼哈顿的天空灰得像一张反复使用过的资产负债表,云层很低,好似在等待谁在下面签字画押。
雷曼的股价此刻正停在62.45美元,盘前涨了1.1%。
这个数字被显示在大厅中央的巨型LED屏上,每一个交易员擡头就能看到。
“这才像话嘛,哈哈!”一个债券交易员把脚翘在桌沿上,冲隔壁喊道:“哥们,你看到没有?B做空,LEH做多,市场终于把优质和垃圾分清楚了。”
隔壁那个交易员正往彭博终端上贴便签纸,黄色的小方块上写着“B hr/LEH
lng”,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接着他转过头来:“贝尔斯登就是华尔街的泰坦尼克,雷曼最多算头等舱的客人,船沉了,客人能跑,船自己跑不了。”
旁边有人笑了,笑声很大,大家都能听到,当然在外面贝尔斯登作为华尔街第五大投
行,现在在市场上是被看好的,不过在雷曼,“B做空,LEH做多”成了这一周最流行的配对交易标签、
这个标签并不代表官方策略,雷曼的销售团队里有个聪明人在1月底给客户发了一篇交易建议,大意是:“如果你必须做空一家投行,请选择贝尔斯登,如果你想做多一家投行,雷曼是最优选。”
据说那份建议书的标题就叫《分清优劣》,客户喜欢这个标题,简洁、锐利、带着一种站在高处的从容。
从此以后,在交易大厅里到处都可以看到有人拿这个标签开玩笑。贝尔斯登的股价涨到了75美元,雷曼的股价也冲到了62美元以上,市场似平真的相信了:雷曼和贝尔斯登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墙这边是“稳健的多元化投行”,墙那边是“重度依赖抵押贷款的垂死者”。
雷曼的人喜欢这样的叙述方式,把恐惧变成可以交易的商品,可以做空贝尔斯登,同时做多雷曼,把两家投行的命运放在一起对冲,然后告诉自己:不管结果怎样,总有一边是对的。
但是该交易的逻辑漏洞以及它所具有的吸引力一样大。它认为两家公司之间只存在一个变量,即谁的风险敞口更大,但是它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当市场真的开始恐慌时,所有的篮子里的鸡蛋都会一起摔碎,对冲只能减少波动,不能避免系统性的崩溃。
在雷曼交易大厅里贴便签纸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们并不想去想。
理察·富尔德站在三十一层的E0办公室落地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窗外哈
德逊河的方向。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定制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处,深灰色的马甲勾勒出他依然健壮的身材,他把下巴擡起来,目光穿过灰蒙蒙的雾气,落在河面上一艘慢慢移动的驳船上。
富尔德不看那条驳船,他所关注的是更远的地方,对岸的新泽西,再往西就是整个美国。
他在雷曼的办公室里站了许多年,雷曼从摩根史坦利那里把这栋楼买下来了,交易金额是7亿美元。
那时“9·11”刚刚发生不久,曼哈顿下城的商业地产价格已经跌到了最低点,而富尔德却在所有人都在逃离的时候买下了这栋楼,后来它涨了三倍,这个交易也成为了富尔德职业生涯中又一个证明,证明他比别人更勇敢,也比别人更正确。
那一年,《商业周刊》把他的名字列为了“年度最佳E0”。封面上的富尔德穿的是深色西装,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扬,身后是纽约的天际线,标题为“华尔街最无畏的人”。
此时他站在了他曾经证明过的那栋楼里,但是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那种确定感了,这样的感觉不能说是害怕。算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东西,从地底下慢慢渗出来的凉意,就像一栋楼的地下室开始返潮一样。
富尔德没有把这种寒意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在公众面前谈论它。雷曼兄弟公司的E0
的任务就是: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让甲板上的船员们相信船不会沉。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00赫伯特·麦克戴德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麦克戴德是爱尔兰人,他的头发很短也很硬,眼睛凹陷,他走路从不发出声音,就像一个在别人办公室里偷时间的影子————
“迪克!”麦克戴德走到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把文件夹递过来,并说:“商业地产的压力测试报告已经出来了,你看一下。”
富尔德没有接电话也没有转过身去,他仍然注视着河面。
“你直接给出结论!”
麦克戴德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们商业地产的总敞口已经超过了650亿美元。次级和AI—A的商业地产贷款加起来大约有180亿。如果商业地产的价格下降了15%,那么这部分贷款就会造成25亿到30亿的损失。跌幅达到25%的时候....
“如果!”富尔德打断了他,好像在纠正下属的用词一样,“如果市场恐慌到了那样的地步,那么每一个数字都会发生变化,你没有在计算损失,而是在计算恐惧。”
“迪克,我是来计算违约率的!”麦克戴德打开文件夹,找到其中的一张纸,放到办公桌上,说道:“我们追踪了16个州的商业地产租金以及空置率的变化。从2007年第四季度起,空置率连续两个季度上升,租金增速也有所减缓。这已经不是宏观预测了,属于已经发生过的数字!”
富尔德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到桌前,但没有看报告,他看着麦克戴德的眼睛,沉声说
道:“赫伯特,我认识你多久了?二十年?”
“二十一年。”
富尔德:“二十一年了,你从来不是会慌的人。所以当我听到你说建议主动减计”的时候,我猜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季报之前自己承认亏损,然后大幅削减新增敞口?”
“是的。”麦克戴德如实说道:“我建议在Q1季报之前,主动减计一部分商业地产贷款,同时冻结新的商业地产贷款审批,我们越快做,主动权越多。”
富尔德沉默了起来,一会儿后他慢慢绕到办公桌后面,坐进那把深棕色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如果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些资产值钱,我怎么让市场相信?”他的声音变小声了,说道:“削减敞口就是承认亏损,承认亏损就是告诉全世界我们做错了,雷曼不做错。”
麦克戴德不知道说什么。
富尔德开口:“你出去吧。”
麦克戴德站在原地,足足三秒,然后他慢慢点头,把蓝色文件夹留在桌上,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变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
门关上的时候,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富尔德伸出手,翻了翻那份报告,他只看了第一页,几十行数字,几个红色的警示标记,一张商业地产空置率走势图,然后他合上
文件夹,把它推到一边,重新站起来走到窗前。
哈德逊河上,那艘驳船已经驶出了视线。
麦克戴德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位同僚,固定收益部门的高级主管。对方看到他,小声问:“报告看了吗?”
麦克戴德没停下脚步,只说了两个字:“看了。”
那人的表情像被针扎了一下,但麦克戴德已经走出四步,头都不回。
2月2日,上午九点。
林顿的办公室里,迈尔斯刚刚泡好第二杯咖啡,林顿坐在桌前,拿着黑色笔记本,正在翻看昨夜整理的数据。
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保尔森。
林顿接起电话,开口:“保尔森,今天天气不错,有什好事吗?”
“我刚和纽联储的人见完面。”保尔森不带任何寒暄的说道:“没有会议纪要,也不会有,我只说一句,纽联储内部对雷曼的看法正在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