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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技能是在投行并购部做大型交易结构设计和谈判,这个技能在华尔街之外没有市场。没有一家社区银行需要并购银行家,没有一家中西部企业需要估值模型专家,没有一家政府部门需要杠杆收购顾问。

他想过转行,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建立在投行的生态系统里,这个系统现在正在他眼前一层层崩塌。

施瓦茨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贝尔斯登的流动性状况依然良好————”卡特赖特把电视调成静音。

他看够了E0们用同一个词描述同一件事的不同阶段。

“流动性状况良好”在8月意味着“我们还有融资渠道”,在10月意味着“我们的融资渠道正在变窄但我们还在续借”,在1月意味着“我们的融资渠道已经断了几家但我们还在找新的”。

他做并购做了十八年,他知道当一家公司需要反复公开声明“流动性状况良好”时,说明流动性已经不好了。

真正流动性好的公司不需要声明。

妻子艾米丽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放了一杯在他面前。

咖啡冒着白气。

她在他身边坐下,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还在无声说话的施瓦茨,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今天早上又发出了四份简历,她在他去书房打电话时看到了他电脑屏幕上打开的邮件草稿夹,每一封邮件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尊敬的招聘负责人,我是罗伯特·卡特赖特,前贝尔斯登并购部执行董事————”

她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书房给艾米丽写支票,她在填学费金额的那一栏时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反覆核对,因为这是这个月最大的一笔支出,她知道丈夫的遣散费还能支撑,他们有两套房子的房贷,而且他们的两套房子都在水下,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

她写完支票,把支票本放回抽屉里,回到客厅,坐在卡特赖特身边,端起咖啡,和他一起看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施瓦茨还在说话,但没有了声音,他的手势看起来像是溺水的人在挥手。

“如果找不到并购部的工作,”他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去大学教金融。沃顿每年都在招客座教授。”

妻子看着他:“你愿意教书吗?”

施瓦茨:“不太愿意,但愿意没有什么用,有用的是能做什么。”

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出来,“有用的是能做什么”后面藏着的另一半是:我已经做了十八年并购,现在并购市场冰封了,我的技能像一台专门为牛市定制的机器,熊市里没人需要。

但他没有说,因为妻子知道,她把咖啡杯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当晚,高盛交易大厅里,格雷格·帕特森做完贝尔斯登头寸的最后一批清算,把交割单归入林顿资本帐户名下。

他坐在工位上,端起第四杯浓缩咖啡,给林顿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几个字,像是交易台之间的收盘暗号:“熊已出清。”

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刚入职两年的年轻分析师,看着贝尔斯登收盘时的股价发了很久的呆,终于转头问了他一句:“贝尔斯登会不会真的倒闭?”

帕特森眼睛还盯在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贝尔斯登1923年成立,经历过大萧条、87年股灾、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但在回购市场面前,八十五年什么都不是。回购市场不认历史,只认抵押品,当你的抵押品没人

愿意接的时候,你的历史就是你墓碑上的铭文,每多活一天,多刻一行。”

贝尔斯登总部,固定收益交易大厅。

尼克·卡瓦纳坐在大厅第三排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是两块23寸的戴尔液晶显示器。

他今年二十六岁,贝尔斯登固定收益部初级交易员,入职两年零三个月,正是华尔街职业阶梯上最尴尬的层级,太高了,不能在裁员时被当成“可削减的新人成本”轻松放过,太低了,无法提前从内部渠道获知任何管理层决策,永远在事件发生后才从彭博终端上看到和自己公司有关的新闻。

今天早上他打开电脑,看到的第一封邮件是内部融资通知,固收部门交易对手管理组在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群发的,标题是“1月16日回购融资窗口”。

他用滑鼠点开那封邮件,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融资缺口数字旁边被融资组的同事用红色加粗标注了一行字,“当前未匹配缺口。请各交易台酌情调整日内敞口,等待进一步通知。”

他从这封邮件中明白两件事:他用八万六千美元,加了1.5倍杠杆买入的贝尔斯登股票,均价85美元,现在股价55出头,只剩不到六万五的市值,扣除杠杆利息后他已经亏掉了全部年终奖外加一部分本金,而他的公司,正在他眼前被回购市场对手方以“分钟”为单位抛弃。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简讯来自他的女朋友,萨拉·陈,哥伦

比亚大学法学院二年级学生。

她每天中午都会发一条简讯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通常他会回复“还行”或者“很忙晚上打给你”。

今天她发的是一条转发自彭博的新闻连结,标题是“贝尔斯登融资渠道疑枯竭”,后面跟着她的问题:“你们公司会倒闭吗?”

尼克盯着这个问号看了将近一分钟。

他在金融行业工作了两年零三个月,写过几百份估值模型,分析过几十家公司的财务风险,但从来没有人在他的模型里输入过这个变量,你工作的公司明天可能不存在。他感到自己手指微微发抖,指尖触碰键盘时有种不真实的麻木感。

他最终回了一行字:“公司说没问题,我在等窗口,晚上跟你说。”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后发现自己根本不敢再打开帐户看一眼,右手无意识地转着桌面上的签字笔,笔身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滑动,节奏越来越快。

他盯着彭博终端上贝尔斯登的实时股价,光标下意识地在买入键上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本能地想做补仓拉低均价,这是他在华尔街两年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

但在点击确认之前,他猛地停下来,抓起内线电话拨给合规部,电话被转到风控台,对面的人听他说完意图后冷冷回了一句:“卡瓦纳先生,根据合规规定,你目前持有贝尔斯登股票,属于受限交易人员,禁止增持,你的权限只能卖出。”

他被系统拦住了,在他冲动到想补仓的时候,合规部替他按住了刀。

他挂断电话、

在他周围,固收交易大厅里依然有人在打电话、盯屏、报单,声音和往常一样嘈杂,但他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细节:几个高级副总裁在十点钟之前就离开了工位,他们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但人没有再回来。

融资组的分析师在过道上小跑,手里攥着一叠传真件,在这个电子邮件和彭博终端主导一切的时代,只有法律文件和对手方正式通知还在用传真。

传真的每一次铃响,都是撤退的信号。

在贝尔斯登的交易大厅里,像尼克·卡瓦纳这样初级的交易员:他们交易台权限有限,拿不到融资组未匹配缺口的逐笔数据,只能凭公开的价格跳变、突然拉宽的买卖价差和老板被叫去开会后再也没回来的工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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