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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6日,周三,清晨六点五十五分。

距离开盘还有两个多小时。

NB的早间节目在六点五十八分插播了一条独家消息:五三资产管理公司总裁凯斯:

沃尔兹宣布大举买入贝尔斯登股票。

主持人用她最标准的播报语气念出了沃尔兹的声明全文,但她的眉毛在念到第三段时微微挑了一下。

“贝尔斯登是一家拥有八十五年历史的华尔街标志性投行,它的优质资产、客户关系、以及全球交易网络在短期内不会消失。当前股价已经充分反映了次贷减记和融资成本上升的利空因素,换句话说,利空已经出尽了。”

“市场上关于贝尔斯登流动性危机的传言被严重夸大,我上周亲自和贝尔斯登的F0

通过电话,对方确认融资渠道仍在运转,折扣率有所上升但远未到枯竭的程度。”

“此外,我认为美联储在1月底的议息会议上将再次降息,幅度至少五十个基点。降息将全面缓解所有金融机构的流动性压力,融资成本下降、资产估值回升、对手方信心恢复。”

“美联储已经明确表示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金融稳定。在美联储即将降息的背景下,贝尔斯登的股价被严重低估。我们是长期投资者,不属于短线投机者,我们买的是贝尔斯登的优质资产在降息周期中的估值修复。”

沃尔兹的声明逻辑严密,利空出尽,流动性危机被夸大,美联储降息在即,优质资产

被市场恐慌错杀,五三资产管理公司是长期投资者。

但问题是,长期投资也无法让贝尔斯登增加一分钱的短期融资。

贝尔斯登的问题从来不属于长期资产价值,而是它活不到长期。

而美联储降息的预期,虽然1月22日美联储确实会召开紧急会议宣布降息七十五个基点,但降息无法让已经终止回购协议的对手方重新接起电话。

九点三十分,开盘。

沃尔兹的声明在开盘前被NB反复播出了至少十五次,雅虎财经贝尔斯登讨论区里的散户多空对战打出了今天最高的发帖量。贝尔斯登的股价在开盘后快速拉升,从昨天收盘的52美元附近一路冲上55美元,交易量在拉涨过程中急剧放大,空头在回补、多头在追涨、算法跟风单在互相踩踏。

K线图上连续拉出几根急促的阳线,单笔成交中开始出现几千股甚至上万股的买盘。

格雷格·帕特森在开盘前一分钟打来电话。

“林先生,盘前买单堆得很厚。五三的声明把多头全炸出来了,贝尔斯登盘前已经涨了快两个点,我们的第一批平仓单在开盘后会直接撞上这波买盘,很难拿好价格,可能被做市商压价。”

“按计划执行,第一批市价出,买到的人会以为股价要继续往上走,流动性窗口会被多头追涨撑大,第一波放量拉涨之后做市商会收窄价差,趁窗口还在出第二批。第三批等

沃尔兹再开口,他不会只发一条声明。”

“明白。先吃流动性,再吃价差收窄,最后吃公关窗口。”

开盘后的前十五分钟内,贝尔斯登股价冲上了55.50美元,单笔成交出现连续上万股的买盘,K线图上的成交量柱状图在一根接一根地拔高。格雷格在十点之前完成了第一批平仓,利用开盘后流动性最充裕的窗口,把最大一批期权对冲掉。做市商在股价快速上行时愿意接大单,因为他们在市场上能找到对冲盘。

第一批的成交价不算最优,但格雷格按照林顿的指令优先保证了成交。

十点之后多头追涨的节奏略有放缓,K线图开始横向整理。格雷格趁价差重新收窄到四十个基点以内时,陆续出掉了第二批,这一批的价格比第一批好,因为股价在高位盘整时做市商不缺对手方,买卖报盘重新密集起来。

上午十一点前后,第三批也全部清完。

中午十二点十分,格雷格发来成交汇总:三千二百万美元权利金投入,回收约四千七百万美元,净利约一千五百万美元。

林顿关掉屏幕上的期权持仓界面,拿起笔,打开交易日志,翻到一页新纸,他先划掉了昨天盘后那行“等明天”的临时记录。

“贝尔斯登平仓完毕。第三轮做空贝尔斯登从12月13日建仓到今天平仓,持仓期三十四天。核心催化剂全部兑现,四季报首次亏损、凯恩辞职、融资渠道关闭,但平仓时机比预想提前了一周。”

“提前的原因是:1月15日摩根大通撤出回购融资的消息传导速度远超模型预估,加上五三资产管理公司今早公开抄底放量拉涨,给了平仓窗口,我本来打算等三月崩盘再走,但在对手方撤出融资正在加速的情况下继续持有深度实值期权,本质上是把已锁定的利润重新暴露在流动性归零的风险中。”

“如果贝尔斯登突然宣布破产或停牌,期权的时间价值和内在价值可能在几分钟内蒸发殆尽。利润锁在手里才是利润,悬在市场上的叫赌注。”

“目标是三月崩盘,平仓不等于看多,只是把利润从赌桌上拿回来。下一轮做空贝尔斯登,等它从摩根大通或美联储手里拿到过桥贷款的那一天。如果它拿不到,那就是它最后一天。”

同一时间,阿斯塔特资本,曼哈顿中城。

马库斯·莱恩坐在他的交易台后面,那张橡木定制的台子比华尔街标准交易台宽了一倍,上面并排摆着六块显示屏和一瓶没开瓶的1995年唐培里侬。

嘴里叼着不点燃的雪茄,左手夹着座机听筒,右手在键盘上敲贝尔斯登的平仓指令。

“全平了!妈的,施瓦茨还在拍讲台?你告诉他,他的讲台已经被回购市场拆了当柴烧了!”他对着交易台喊,声音大到隔壁办公室的合规总监都能听见。

他的交易员们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风格。

一个阿斯塔特资本的年轻分析师在收盘后给同事发了一条内部消息:“老板刚才边平仓边骂施瓦茨的讲台,说回购市场拆下来的木头够他烧一整个冬天了。然后他开了一瓶香槟,说是给贝尔斯登送葬。”

马库斯把最后一批平仓指令敲完,拿起手机给林顿发了一条简讯。

“熊死了,下一个。”

林顿的回信在二十秒后弹出:“狮子。”

此刻,罗伯特·卡特赖特坐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里,面前是电视屏幕上的施瓦茨新闻发布会直播。

他已经不在贝尔斯登了,12月14日被裁,并购部被整体裁撤。

他在贝尔斯登工作了十八年,离职前是并购部执行董事,被《交易》杂志评为2004年十大并购银行家。

现在在2008年1月的华尔街身份是失业的并购银行家,他今天早上又发出了四份简历,摩根史坦利、花旗、瑞银、德意志银行。

每一份简历的格式都经过他反复调整:把“贝尔斯登并购部执行董事”的字体调小了一号,把“参与并购交易总额超过1500亿美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知道这是一个残忍的悖论:他必须用贝尔斯登的成绩来推销自己,但“贝尔斯登”这个名字本身正在变成简历上的负资产,没有一家投行在招人,每家投行都在裁人,他的遣散费还能撑一段时间,他在离职前卖掉了大部分贝尔斯登股票,换成了现金和短期国债,足够还两套房子的房贷和艾米丽的大学学费。

但他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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