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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伦:“戴维!我跟花旗谈过,我跟摩根大通谈过,我亲自给富国银行的E0打了电话,他说融资缺口太大,没人敢接,没人!你听到了吗?这个市场上一家愿意接盘的人都没有,除了美国银行!除了那个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美国银行!你告诉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如果你能说出一个,我现在就打电话。”

戴维不知道说啥。

格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爸爸当年是怎么做的,1987年股灾他抄底,1990

年垃圾债券崩盘他抄底,1998年LM他抄底,2000年网际网路泡沫他清仓早了十八个月,每一个周期他都做对了,你觉得我也应该做对!”

“戴维,这个周期不是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周期。他抄底的是流动性恐慌,资产没坏,我抄底的是偿付能力危机,资产坏了,资产坏了的下跌是价值毁灭!价值毁灭不会反弹。你听到了吗?它不会反弹!”

他把电话挂断,没给戴维再说话的机会。

他不想再解释了,因为他每解释一次,就得把F必然破产的逻辑再讲一遍,重复那

套冰冷无情的数学公式,把自己钉在那张虚假的K线图上再碾一次。

他打开F的持仓记录,在“建仓均价14美元”旁边用钢笔写了几个字:这是垃圾,我把垃圾当金矿了。

他准备在周一的家族会议上接受弟弟妹妹的最后审判。

一小时后,莫兹罗再次打电话给格伦。

“格伦,我还有一个请求。”

格伦:“什么请求?”

莫兹罗:“在收购协议里有我个人的遣散费条款,如果我未来的法律状况恶化,我是说如果E升级为刑事调查,美国银行可能会追索我的遣散费,我在协议里加了一项附加条款,要求收购方不得追索,这需要股东支持。”

格伦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求我保护你的遣散费?”

莫兹罗:“我在求你保护一个为这家公司付出了四十一年的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格伦:“你之前说F不会破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尊严?”

莫兹罗:“没有。”

格伦:“现在你有脸让我想你的尊严?”

莫兹罗:“因为你的钱可以再赚,我的四十一年不会再有了,我快七十岁了,我的父母埋在皇后区,我二十年没去扫过墓,我的妻子死在2004年,我追悼会第二天就回办公室开会,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这家公司,健康、家庭、头发、心脏,现在我的一切都在这里结束,被刘易斯用36亿美元从枪口下买走,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这最后一点东西,如果E要把它也拿走,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格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还有良心吗?你之前跟我说F不会破产的时候,你说“相信我”。现在你让我保护你的遣散费。你让我怎么跟我的弟弟妹妹说?我被你骗了两次?莫兹罗,你的道歉不值一分钱...你的道歉没有改变我的亏损...你的泪水不能填八十亿的商业票据窟窿。你的后悔不能让我的家族基金回到十四美元一股!”

“你的真诚是无价的,呵呵,它卖不出去,在这个市场上,卖不出去的东西就是垃圾。”

莫兹罗想说“对不起。”

但他没说出口。

他的道歉确实一文不值。

在华尔街的词典里,“对不起”是亏损的同义词。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格伦以为他挂了。

“我会投赞成票,保护你的遣散费,”格伦说道:“你的四十一年和我父亲一样,都

是垃圾堆里的金子,只不过我们的垃圾堆在同一把火里烧成了灰,如果连你的遣散费都保不住,那这把火烧得就太干净了。”

1月7日,周一。

彭博终端在早上七点零三分弹出红色头条:F寻求替代收购方失败,花旗、摩根大通、汇丰、巴克莱全部拒绝。

消息来源援引“接近F董事会的人士”称,莫兹罗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联系了至少五家潜在收购方,无一例外被拒绝。

彭博的分析师在报导中写道:“F的商业票据展期缺口在80亿到100亿美元之间,任何接盘方都需要在交易完成的当天立即填补这一缺口,在当前信贷市场的冰封状态下,这个数字足以劝退所有潜在买家,这跟估值问题没关系,属于现金流问题。”

七点十五分,NB的早间节目把这条消息放在了头条。

主持人用她职业生涯中最严肃的语气念出了导语:“unrywide Finanial,这家曾经的全美最大抵押贷款机构,正在走向它的终点。”

屏幕下方打出了一条时间线:2007年1月F股价42美元,2007年8月美国银行注资20

亿美元,2007年10月三季报亏损12亿美元,2008年1月股价跌破8美元。

时间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配了一张照片,莫兹罗在NB上挥着手臂骂空头是虫子的截图,莫兹罗在阿斯彭论坛上嘲笑做空者数学模型的截图,莫兹罗在股东大会上说次贷是局部问题的截图。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了日期。

这些日期和股价的下跌曲线精确地重合在一起,他的每一次公开乐观都对应着股价的一次新低。

九点三十分,开盘。

F股价从上周五收盘的9美元跳空低开,第一分钟就跌破8美元。

交易量在开盘后五分钟内超过了上周五全天的一半,机构在出货,对冲基金在加空,散户在恐慌性抛售。

九点四十五分,股价触及7.5美元,较上周五收盘跌幅超过15%。

交易大厅里有人在喊“F破产”,声音从高盛的自营交易台传到了摩根史坦利的衍生品台,再从那里传到了整个华尔街。

这个词在2007年8月时还是一个假设,在10月时是一个可能性,在12月时是一个概率,在1月7日的早晨变成了一个共识。

上午十点,F的公关部发表了一份简短声明:“公司正在与多方进行积极沟通,目前没有任何协议需要向市场披露,我们不对市场传言发表评论。”

这份声明用了两个否定句和一个被动句,没有任何协议,不对传言评论,正在沟通。

公关术语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找不到人。

声明发布后股价从7.5美元弹回7.8美元,弹了两分钟,然后继续跌,市场已经学会了F的公关声明。

8月时声明说“流动性充足”,意思是我们在找钱。

10月时声明说“基本面稳健”,意思是我们在掩盖坏帐。

1月时声明说“积极沟通”,意思是没有人接我们电话。

贝尔斯登,雷曼兄弟,华盛顿互惠的股价也接连下跌。

F的破产恐慌正在传染整个次贷板块,投资者在重新定价所有持有大量抵押贷款敞口的金融机构。

传染的逻辑很直接:如果美国银行用白菜价吞并了F,那么贝尔斯登的融资缺口谁来填?雷曼的商业地产敞口谁来接?华盛顿互惠的存款流失谁来止?市场在用一个问题回答另一个问题:没有人。

林顿在办公室看着F、贝尔斯登、雷曼、华盛顿互惠的实时K线图。

四根线全部向下,跌幅不同但方向一致。

林顿在高盛的经纪人格雷格·帕特森打来电话,说F的看跌期权交易量在过去一小

时内创了历史新高,隐含波动率飙升到120%,他问林顿要不要平仓一部分。

“等,等收购细节。”

“如果收购细节出来,期权的时间价值可能会在一天之内蒸发...

“我知道,但莫兹罗还有一个电话要打,等。”

下午两点,莫兹罗拨通了刘易斯的电话。

这一次刘易斯在响铃三声后接了,他知道莫兹罗今天一定会打来。

彭博的报导已经把F的底牌翻在了桌面上:花旗拒绝、摩根大通拒绝、汇丰不接电话、巴克莱不接电话。

现在还在桌上的只有一个人,而这个人很清楚自己手里的筹码,也就是F的绝望程度。

“Ken。

“Angel。”

莫兹罗:“我同意了,6美元。”

刘易斯:“很好,我会让我的团队在今天下午把最终条款发给你。附带条件不变,全股票交易,总值约40亿美元,每股折合约7美元出头,董事会需要在周三之前投票,我希望在周四上午开市前宣布交易。”

莫兹罗:“等一下,你说6美元,现在又说7美元?你到底出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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