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博报导引起恐慌性抛售之后,卖单依然汹涌,盘口流动性比平时更加充足————恐慌的时候买卖价差会暂时拉大,但是成交量很大,大单可以隐藏在恐慌性抛售的洪流之中悄悄完成建仓。
林顿每次加仓都是在股价反弹受阻、卖压重新加大之时,以每半小时为一个单位逐步推进,最后在收盘前半小时完成建仓。
之后他就把迈尔斯连夜的雷曼融资结构监控模型调了出来。
屏幕上的时间轴从2008年1月一直拉到2009年6月,每一条柱状图都代表一笔到期债务,柱状图的颜色由浅蓝变为深蓝再变为暗红,暗红色代表次级商业地产贷款,在2008年第二季度的几个月里密集排列,就像一排等待被触发的多米诺骨牌。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停留在二零零八年第二季度最密集的暗红色柱状图上,在备注栏里写上一句话:“富尔德可以全大写驳斥媒体,但是不能驳斥到期日。”
与此同时,在雷曼兄弟公司位于曼哈顿第七大道上的固定收益部交易大厅里,威廉·桑德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六块屏幕都亮着。
左上角是雷曼信用违约互换价差的实时走势,右上角是商业地产价格指数的月度数据,左下角是利率互换组合的风险敞口归因分析,右下角是他正在亲手调整的一个对冲组合的希腊字母矩阵,另外两块屏幕滚动播放着彭博和路透社的实时新闻。
今天整个交易大厅里都是沉闷的寂静,没有人高声报单,没有人摔打电话,没有人像往常一样在两点钟的时候对着交易对手喊:“你他妈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打着,不时有人站起来去咖啡机上续杯,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绕的圈子也比平时大,好像在为自己争取一些不用面对电脑的时间。
桑德斯所调整的是一个利率互换组合,该组合是桑德斯自己设计出来的,用来抵消雷曼固收部门所持有的信用风险敞口。
利率互换的本质就是用固定利率来换取浮动利率,或者反过来,目的是为了锁定利率曲线的风险。信用违约互换可以抵消违约风险,当借款人不能还清贷款的时候,信用违约互换就会支付赔偿金。
利率互换可以用来抵消利率风险,当利率上涨的时候,利率互换合约就会增值。
但是商业地产的风险并不是违约或者利率,而是估值。
借款人的还款情况正常,商场也正常营业,租金也正常收取,但是抵押品,即位于凤凰城郊区的那栋购物中心本身,却在贬值,因为隔壁的购物中心刚被银行收回之后以半价拍卖。
利率互换在这样的情况下是无能为力的。
这不是因为违约而引起的,也没有达到触发赔付的条件。
这不是利率风险,利率下降也无法挽救抵押品贬值的问题。
这属于估值风险,但是估值风险并不在利率互换的对冲范围之内。
他坐在六个屏幕前面,手指在键盘上移动,调节浮动利率端的久期参数,把有效久期从4.2降到3.8,减少浮动利率上升时对市值的影响。
交易大厅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冬日午后灰白的日光,他看着这些数字,心里明白:自己正用一把伞来对付洪水,伞很好,但是水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而他只能不断地调整这把伞的骨架。
彭博早上的文章他已经看过一遍了。
他忽然想起林顿曾经有发言:“桑德斯先生,你的模型在正常市场里是艺术品,在系统性危机里是废纸。”
当时他用标准的外交辞令回应了这句话。
他想起了自己在这几年里亲手标注的那些内部备忘录:“这些实体在系统性危机中可能面临估值与流动性双重压力。”
那些备忘录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办公桌抽屉的最底层,每一份都有他的签名。
他和奥米拉用的是同一套风险语言,同一个参数框架,同一组压力测试假设,同一份被富尔德驳回的警告清单。
区别只是奥米拉的警告被彭博挖出来了,而他的还在抽屉里。
他今年在雷曼的固定收益部管理了十一年对冲策略,经历过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
网际网路泡沫、九一一事件,每一次外部冲击来临时,他的模型都成功隔离了尾部风险。
现在他的模型仍然在正常运行,参数正确,算法精确,回测结果完美。
不过模型从来不包括“全国商业地产价格同时下跌百分之二十”这个参数,因为历史上这个参数从未触发。
他和奥米拉在内部邮件中私下讨论过这个尾部风险,他们都同意理论上是可能的,只是概率太低,不值得纳入压力测试假设。
他记得奥米拉在最后一封回复邮件里只写了两个词:“管理层否决。”
现在奥米拉的书面警告被全文刊登在彭博首页,雷曼的信用违约互换价差正在突破三百四十个基点,他的对冲组合在系统性估值下行面前像一把在飓风中苦苦支撑的破伞,骨架还在,但雨水已经穿透了每一个他以为密不透风的缝隙。
他知道这不属于他的错,他的模型是精确的,只是模型里需要被对冲的风险,“全国商业地产价格同时下跌”和“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与隔夜指数掉期利差突破一百个基点”,在任何一本金融工程教科书里都被定义为“假设前提”,而不是“输入变量”。
但现实跟教科书不一样,现实是雷曼董事会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扛下被公开披露的六百五十亿商业地产敞口和一百八十亿次级商业地产贷款,当他们寻找这张脸时,他们不会去翻压力测试的参数假设,他们会看固定收益部主管的名字。
他把彭博报导的列印件放在键盘旁边,用红笔划出奥米拉第三次警告被驳回的那段原文,继续调整那个已经失效的对冲组合。
他还有工作要做。
至少在今天,他还能做这份工作。
12月28日,周五,上午十点整。
迪克·富尔德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这是他在不到一个月内第二次因为彭博的深度调查报导站到镜头前,上一次是为了回应VIE表外资产曝光,这一次是因为商业地产敞口被全面起底。
他站在雷曼总部七楼会议厅的讲台上,身后绿色山峰Ig的背景板依然明亮,但他的衬衫领口比平时紧了半指,领带的结打得太用力,把领带边缘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彭博今天早上发表了一篇所谓深度调查报导”,让我来告诉你们这篇报导是什么:它是几个记者用了几个月时间,通过匿名消息源拼凑出来的一份选择性剪辑。”
“他们引用了雷曼内部会议纪要中的某些片段,刻意剥离了上下文,制造出一个首席风险官和E0意见不合”的假新闻!”
“让我给各位提供被他们刻意省略的上下文,克里斯·奥米拉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首席风险官,他的职责就是在风险管理委员会上提出最保守的风险情景,这是他的工作,他做得很好。而我的职责是在充分听取所有意见后做出综合判断。”
“商业地产和住宅地产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商业地产的租金收入稳定,贷款价值比保守,违约率历史上远低于住宅抵押贷款。”
“彭博引用的所谓压力测试”假设全国商业地产价格同时下跌百分之二十,这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概率是零!用概率为零的假设来攻击雷曼的风险管理,这不叫新闻,叫文学创作。”
“雷曼兄弟的固定收益部门在第四季度仍然保持盈利,我们的资本充足率远高于监管要求,我们的融资渠道多元化且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