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收入的全面崩塌最终汇聚成一个数字，印在损益表的最末一行，加粗黑体！
净亏损：8.54亿美元。
贝尔斯登成立于1923年。
八十四年来，这家投行经历过大萧条、第二次世界大战、1970年代石油危机、1987年股灾、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2000年网际网路泡沫破裂、2001年9·11事件。
在每一个危机年份里，它都保持了盈利。1929年，华尔街尸横遍野，贝尔斯登没有裁员，没有亏损。
1933年，大萧条谷底，全国失业率突破25%，贝尔斯登的帐本上还是黑的。
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道琼指数一天暴跌22.6%，贝尔斯登的交易台亏了钱，但全年净利润依然是正的。
八十四年。
跨越三代人。
八十四年的盈利纪录在2007年12月20日早上七点零三分被一份二十七页的PDF文件终结。
股价在盘前交易中瞬间被卖单砸穿。
从周三收盘的65美元，直接跳空低开至60美元，然后是58美元、57美元、55美元.....盘口的买单稀稀拉拉，像冰面上裂开的缝隙，每一笔卖单砸下来都把股价往下凿出一个更深的坑。
开盘后恐慌性抛售加速，机构投资者、对冲基金、散户、量化程序，所有人都在卖，没有人愿意接飞刀。
卖单像瀑布一样往下冲，62.50被一口吃掉，61.80不到十秒就穿了，60美元整数关口根本没撑住，58美元只停了两分钟。
到上午十点十五分，股价跌破55美元，盘中最低触及54.80美元，创下贝尔斯登自2003年以来的五年新低。
迈尔斯的实时监测屏幕上，贝尔斯登的五年期D价差在财报发布后的四十分钟内从410个基点跳升至475个基点，然后继续攀升。
每跳一个基点，他预设的计算节点就自动一次市场反应模型，他盯着屏幕上那条陡峭得几乎垂直的曲线，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两个字：“还在涨。还在涨。”
NB在开盘后切换到了贝尔斯登总部外景的直播画面。
画面中麦迪逊大道383号的大楼门口已经有记者架起了摄像机，穿着深色大衣的分析师们从旋转门里快步走出，没有人停下来接受采访。
主持人的声音很小声，背景音是实时滚动播放的股价分时图，每一次刷新数字都在往下跳，他说：“这是自1923年贝尔斯登成立以来首次出现季度亏损。八十四年。”
林顿关掉NB的画面，转向彭博终端。
他调出贝尔斯登的损益表明细，逐一核对收入端的细分数据。固定收益部负6.7亿美元....这个数字意味着贝尔斯登自营交易台在整个第四季度几平没有完成任何一笔盈利交易。
并购部收入下滑超40%，卡特赖特被裁撤是因为整个部门已经没有生意了。
财富管理收入下滑25%，当贝尔斯登的股票经纪人在电话里试图安抚客户时，客户正在把帐户转到摩根史坦利。
雅虎财经的股票评论区炸了锅。
贝尔斯登的股票页面评论区滚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单条内容，但有几条高赞评论被反复顶上来。
“三季报利润跌61%我忍了，四季报直接亏8.54亿？下次是不是要告诉我真正的亏损其实破了10亿？”
下面有人回复：“新F0在辞职信里写了什么？他不愿意签字...审计师德勤在季报最后附了一句“管理层对公允价值评估负有最终责任”，这他妈就是甩锅声明。”
“八十四年，我的曾祖父在1923年买了第一笔贝尔斯登股票，今天我把最后一笔卖了”
“我在固收部干了十二年，今年感恩节后被裁。你们猜我走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份内部风险评估报告里写了什么？算了，财报上没写的东西我不能在这里说，只能说8.54亿是打折后的数字。”
这条评论被转发了上百次，评论区里有人追问“打折后是什么意思”，有人贴出了10
月新F0辞职时《华尔街日报》报导的截图，有人在计算“如果8.54亿是打折后的数字，那原价是多少”
有人回复：“至少10亿，你去看固收部的负营收和抵押贷款减计的对照表，8.54亿这个数字对应的次贷减计是12亿，但10月份贝尔斯登自己预警的减计就是12亿，这两个数字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两个月过去了，他们还在用同一个数字。”
“次贷违约率在11月和12月比10月严重了至少40%，贝尔斯登手里那批D0和次贷MB
在第四季度前两个月的减计就不止12亿。”
“12月再加进去，真实亏损破10亿的概率非常高。”
这条分析被反复引用，很快被转到了NB的实时评论板块，引发了一轮新的抛售。
上午十点四十分，艾伦·施瓦茨召开新闻发布会。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大家出席今天上午的电话会议。”
“贝尔斯登第四季度净亏损8.54亿美元，这是我们八十四年历史上首次出现季度亏损，我不会试图粉饰这个数字，它很糟糕。”
“但我也想请各位在恐慌之前先看清楚这份财报的资产端。贝尔斯登的资本充足率仍然远高于监管要求。我们的优质资产规模超过三千亿美元。”
“我们的回购融资渠道仍然开放，对手方信任基础并未动摇。”
“第四季度的亏损主要是次贷相关资产的公允价值减计，这些减计是会计处理的要求，不代表这些资产已经归零。”
“当信贷市场恢复正常之后，所减少的部分将会随着资产价格的回升而逐渐恢复。今天我要向大家保证的一件事是：我将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用自己手中的钱来增加贝尔斯登的股票仓位！”
“我们正在和很多战略投资者进行接触。我的信心来源于贝尔斯登最基本的资产质
量、优质客户关系、全球第一的并购顾问和机构经纪业务、以及在固定收益方面的深厚专业能力”
“这些资产不会贬值，也不会贬值。空头可以把股价压下去，但是压不垮这些基本的竞争力。我希望所有的贝尔斯登股东都和我站在一起，一起抵制空头”
他措辞准确、逻辑严密、从法律角度滴水不漏...
任何理性的投资者听了贝尔斯登的这番话之后，都有理由相信贝尔斯登被市场过度恐慌地错杀。
但是市场上没有理性的投资者，市场是由一群同时盯着D价差、回购融资折扣率以及信用评级下调触发概率的金融机构风控部门组成的，他们不需要E0告诉他们资产有多好，只需要看一下D价差曲线就可以知道：贝尔斯登的对手方正在以每分钟数亿美元的速度重新评估对它的敞口。
发布会直播的时候，彭博终端上显示贝尔斯登五年期D价差，在施瓦茨讲话的时候从475个基点涨到了495个基点。
他说流动性状况很好，D就跳了5个基点。
他说“优质资产规模超过三千亿美元”的时候，D又上涨了6个基点。
他说空头可以压股价的时候，D就跳了8个基点。
他说完“阻击空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D价差已经达到了500个基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