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
“今晚在场的每一位,都和林顿家族有过某种交集,有人在我母亲最需要一份工作时给了她一份工作,有人在我需要一家律所时用个人信誉为我担保,有人在温莎中学为我写了推荐信。有人帮我注册了林顿资本的第一家离岸公司,有人在皇后区公共图书馆和我一起跑数据跑到凌晨。有人把自己的房子高位套现,只因为他信任一个十五岁少年对房价的判断,有人在温莎金融俱乐部里跟着我一起做空次贷,赚了不少,也亏过不少。有人在2006年12月经人推荐认识了我,并在接下来的十一个月里成了我的忘年交和战略合作伙伴。”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周润、大卫·陈、克·华莱士、玛格丽特·陈、林曼、丹尼斯、温莎俱乐部成员们、保尔森。每看一个人,他都微微停一下,让对方知道他的话是在对着谁说。
“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最近在公开场合提到了贝尔斯登。”
“我在Fabk上说了凯恩应该辞职,我在彭博社的采访里说了贝尔斯登的回购融资结构是影子银行体系里最脆弱的环节。”
“今天我想在这里,在自己的家里,在你们面前,把这件事说清楚。接下来两周,贝尔斯登将发布第四季度财报。这份财报的发布日期不是随机选的,他们必须在年底前发,因为贝尔斯登的财年截止日是11月30日。”
“三季报的时候,贝尔斯登的利润暴跌了百分之六十一,固收收入蒸发,抵押贷款资产持续减记。四季报里,这些数字只会更糟。”
“上个月贝尔斯登已经预警过会额外减计十二亿美元抵押贷款相关资产。但市场上没有人真正在意这个预警,因为所有人都觉会稳住局面,新稳不住。”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
“贝尔斯登的业务模型是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是:回购融资、固收交易、并购顾问。回购融资是这个三角形的底边,没有它,其他两个顶点不成立。”
“而回购融资的命脉是隔夜市场的对手方信心。对手方信心不是由的演讲稿决定的,它由价差决定的。”
“当价差突破四百个基点时,交易对手的风控部门会触发抵押品重新评估流程。重新评估意味着折扣率上调,折扣率上调意味着贝尔斯登用同样的抵押品能借到的钱更少。”
“能借到的钱更少意味着它需要在别处卖出资产来补现金流,卖出资产意味着确认亏损。确认亏损意味着四季报的减计数字比预警的十二亿更大。”
“比预警更大意味着信用评级下调,而评级下调会再次触发追加抵押品。这个循环一启动,从四百个基点到归零,以分钟计算。”
客厅里安静剩下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在Fabk上公开做空逻辑。”林顿想了想解释道:“因为公开是最好的法律防火墙。将来调查内幕交易时,林顿资本提交的第一份证据,不会是邮件记录和交易日志,我们会提交Fabk时间线。”
“上面有我每一次建仓的逻辑、数据来源、风险提示,时间戳精确到分钟。有人以为我在制造恐慌,不,我在用公开数据解释系统正在怎么死,恐慌不是我说了什么,恐慌由系统自己暴露出来的。”
“我不会在公开场合预告仓位变动。但我可以公开告诉你们,林顿资本目前持有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仓位规模比前两轮更大。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确认这件事,也是我最后一次在本年度内提这件事。”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媒体会继续施压贝尔斯登管理层,卖方分析师会争论贝尔斯登四季报的减计幅度是不是被市场低估,评级机构会斟酌措辞,交易对手的风控部门会在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分评估敞口是否超过内部限额。而贝尔斯登的回购融资窗口,正在以分钟为单位收窄。”
“2007年即将结束。但次贷危机没有结束,它才刚刚完成第二阶段的初步定价。F还没死,雷曼的商业地产炸弹还没引爆,华盛顿互惠的存款流失还在加速,贝尔斯登的对手方还在假装不知道贝尔斯登的回购融资隔夜利率上周已经翻了一倍。”
“假装不知道,是不敢承认自己知道,当有人终于承认的时候,这条街上会有更多车门被关上的声音。”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然后微微点头,示意发言结束。
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消化他刚才那段话中那些像手术刀一样逐层切开的逻辑,从贝尔斯登的回购融资三角形、到四百基点的死亡阈值、到对手方囚徒困境、到四季报的倒计时,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
这已经不能算一场演讲了,这是一份公开的做空白皮书,把接下来几周即将发生的市场连锁反应提前解剖在所有人面前。
保尔森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林顿,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可以用保尔森基金今天下午刚更新的信贷市场监控模型里的实时数据来验证,你能告诉大家那个模型里最重要的变量是什么吗?”
林顿:“对手方信心指数,不会用问卷调查做成,而是用隔夜回购交易的加权平均折扣率实时倒推出来的。这个变量在公开数据里不存在,但它比任何公开数据都更诚实。”
艾斯曼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壳而出的释然。
他转头对迈克尔·伯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但迈克尔摇了摇头:“他没在预测,他在陈述已经发生但还没有人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事实。”
艾斯曼没有再说话,他把一只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像是想把自己从刚才和那位多头基金经理吵架时残留的烦躁中彻底拽出来。
詹姆斯·哈里斯掏出黑莓手机快速打了几行字...
凯瑟琳·吴用食指无意识地在钢琴盖上画了一条线...
威廉·布莱克沉默地推了推眼镜...
站在壁炉旁边的麦道夫全程没有移开目光。
他把马提尼杯放在壁炉架子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个刚从教堂出来、被布道深深打动的老人,然后他对身边的安娜·劳伦斯轻声说道:“这孩子,他在为这个时代定义恐慌的价格,我们在他这个年纪还在忙着学怎么按计算器,他在教华尔街怎么死。”
安娜目光转头看了一眼侄女海伦。
海伦还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握着那杯没怎么喝的香槟,Mlkn笔记本翻开着摊在旁边的琴凳上。
晚宴进入尾声,宾客们陆续散去。
大卫·陈临走时把一份审计进度的书面简报递给她,说一切可控,让她安心过圣诞。
丹尼斯走的时候在门口大声说道:“我他妈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信了林顿卖掉房子”,然后他被妻子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
老李走时把围裙从包里抽出来一角冲周润晃了晃,意思是明天早上厨房见,然后推着还在低头看手机李程出了门。
迈尔斯的父亲临走时站在门厅里和妻子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向迈尔斯:“你的升级预算,从今年圣诞礼物额度里先预支给你。”
林曼最后一个关上门。
“你今晚提到了四家公司,不过你说多的是贝尔斯登。”
林顿:“贝尔斯登会死在四季报上,死在别人终于开始相信它会死的那一刻,对手方信心的崩塌,比坏账快。”
林曼:“你的仓位呢?”
林顿:“目前贝尔斯登是最重的,接下来可能在华盛顿互惠银行加重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