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另一侧,钢琴旁的高脚圆桌前,一群华尔街资深人士正在低声交谈。
詹姆斯·哈里斯说道:“凯恩辞职后,施瓦茨说流动性状况良好。你知道这句话在华尔街上一次被广泛使用是什么时候吗?2000年3月,互联网泡沫顶峰,十八家被做空的t-m公司在同一个星期里对媒体说了同一个词,‘流动性充足’。十八家里后来有十四家破产,这个措辞是有专门法律审查的:它可以被解释为‘我们目前没有流动性危机’,也可以被解释为‘我们正在不惜一切代价维持流动性’。”
“两周后贝尔斯登的四季报出来,如果减计幅度超出市场预期,这个措辞的反面就会像被剥开皮的伤口一样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凯瑟琳·吴说道:“贝尔斯登的问题不只是四季报,四季报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四季报出来之后,如果亏损超出预期,评级机构会介入。”
“评级下调会触发回购市场追加抵押品,这本身就是死亡螺旋。”
“如果林顿在贝尔斯登上投入的仓位是最重的,他没去赌四季报亏损这个事件本身,他在赌四季报触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会在极短时间内让对手方信心归零。”
“对手方信心归零的速度——在影子银行的融资结构里,是以分钟计算的。”
威廉·布莱克说道:“说到融资结构,我上周从瑞银内部合规部的渠道听到一件事。瑞银的风险管理委员会在重新评估与贝尔斯登的对手方风险敞口,目前只是评估阶段,但流程文件已经在走。”
“如果瑞银正式决定削减敞口,瑞信和志银行可能会跟进。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瑞士人通常是最晚离开牌桌的,他们的风控文化以保守著称。当瑞士人开始重新评估一家美国投行的对手方风险时,这家投行的融资窗口属于已经关闭了,只是还没有人站起来关灯。”
哈里斯问道:“所以你现在已经把贝尔斯登从瑞银的交易对手名单中剔除了吗?”
“我在考虑。正式的合规建议需要走法务流程,但我的个人账户里没有任何贝尔斯登的头寸。”布莱克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说道:“顺便说一下,我今年夏天买过我母校温莎中学旁边的一小片商业地产,本来打算明年翻新出租,上个月我撤回了报价。因为如果贝尔斯登倒了,曼哈顿中城大约三分之一的商业地产需求会在一夜之间蒸发。”
“布莱恩特公园旁边的办公楼空置率目前是百分之十二,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如果贝尔斯登出局那个数字会在六个月内突破百分之二十,这是资产负债表的物理定律,一栋楼少了一整层投行租户,它的现金流就断了。”
这时马库斯端走过来,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古巴雪茄,旁边跟着一个穿亮片短裙的拉丁裔模特,是他今晚的女伴,他介绍她时没说名字,只说了句:“这是今晚最美的做空者”。
女生翻了个白眼,自己笑着走开了,去找陈嘉敏的女儿讨饼干吃。
“你们知道林顿今早跟我怎么说吗?”马库斯晃了晃杯里的威士忌,说道:“他说贝尔斯登的四季报将是华尔街历史上最贵的几页纸。.”
“当那些数字被打印在四季报上时,每一页都意味着贝尔斯登的回购融资窗口在以每小时计的速度收窄。”
“今天它的价差已经突破四百个基点了。如果四季报减计幅度超过市场预期,价差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突破五百。五百个基点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购买贝尔斯登债券的违约保险比持有贝尔斯登债券本身更贵。当保费高于资产本身的收益时,没有人会借钱给它。”
“不仅不划算,还有在数学上已经不可能了,这就是影子银行的终局!”
“不过偿付能力算小事,最可怕的是隔夜融资在一天之内清零。”
“他还说什么了?”艾斯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今晚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歪歪扭扭,像是刚才和人大吵了一架又和好了,事实上他来之前在电话里确实和一位看多贝尔斯登的基金经理吵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的嗓子还有点哑。
“他说他今天晚上要在这里当众宣布一件事。”马库斯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指了指客厅正中央的林顿,说道:“他要告诉所有人贝尔斯登的四季报出来后会发生什么。”
艾斯曼顺着马库斯的雪茄方向看过去。
林顿正在和海伦·劳伦斯说话。
海伦今晚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丝绒礼服,金色长发披在肩上。
她这学期在普林斯顿修了一门行为金融学,整个感恩节假期都在读丹尼尔·卡尼曼的前景理论论文,回纽约的路上还在用Knl看罗伯特·席勒的《非理性繁荣》。她刚跟林顿说完她最近在做的课题,关于市场恐慌情绪和价差之间的非线性关系。
“前景理论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实证结论,投资者在亏损区间的风险偏好会从厌恶转向寻求。当价差从两百跳到四百时,恐慌情绪上升是线性的。”
“不过,一旦突破某个阈值,恐慌会自我加速。我在找这个阈值,我觉尔斯登的数据可能刚好卡在阈值的临界点上。我上周用三组历史数据跑了初步回归分析,残差有明显的异方差性,但我改进了方法,加了AH项修正波动率聚集效应之后系数稳定在.....”
“四百到四百五之间。”林顿接过她的话。
海伦愣了片刻,然后眼睛亮了。
“你跑过这个模型?”
林顿:“不需要跑,贝尔斯登的回购融资结构里百分之三十是隔夜融资,隔夜融资的对手方风控部门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价差。”
“当价差超过四百时,风控部门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就可以上调抵押品折扣率。”
“这不属于数学问题,我想着算流程问题。”
“当流程启动后,恐慌的加速度不再由价差本身决定,而是由回购市场的交易对手数量决定!”
“贝尔斯登的回购交易对手超过一百家。一百家风控部门同时在早上八点四十分点下‘重新评估’按钮!”
“这可不属于一个人恐慌卖股票,它属于一百个人同时关掉融资窗口。”
“这个加速系数比前景理论里描述的更快。AH模型能解释波动率聚集效应,但风险控制部门的行为模式不需要波动率模型.....它需要博弈论。因为每一个对手方知道其他对手方也在同时重新评估,所以他们必须在别人关掉融资窗口之前先关掉自己的。这是囚徒困境,不算时间序列分析吧。”
海伦:“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够我写一篇学期论文。你平时在交易日志里写的东西都是这个水平吗?如果我把你这段论述整理成论文框架,我能拿到A....大概率是全班唯一的A。”
林顿:“写,不用急,真正的数据还在四季报里。贝尔斯登的四季报出来后,那几页纸会是二十一世纪金融史上最重要的原始文献之一,到时候论文不只有框架,还有完整的经验证据。”
海伦点了点头。
接着林顿转身走向客厅中央。
“谢谢大家今晚来。感谢我的母亲,她是这场晚宴的女主人,也是林顿家族全部法律实体的基石,没有她,林顿资本不存在。”
他把目光转向林曼。林曼的眼眶微红,但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