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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端着同样的杯子站在他对面,领带松了一半。

“我2007年1月听了林顿的话,卖掉两套房子,现在租房住。”

华莱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道:“保罗·科斯坦佐,保罗你还记?数学组那个固执的胖子,当时要跟女友结婚,觉价会一直涨,说服他高位接了盘。”

“我没敢降太多价,只比市场价便宜了一点,但他后来还在教师会议上说我有先见之明!”

“先见之明不是我的,属于林顿的。”

“我卖房子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次贷危机会爆成什么样,我只是信任一个十六岁学生对数据的判断超过了对整个美国房地产市场的信任。”

“我当时在课堂上让林顿分析互联网泡沫,”格雷把酒杯放在旁边的钢琴盖上,用手指比划着走势图,说道:“他站起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四阶段模型,流动性过剩、资产价格偏离、杠杆断裂、流动性恐慌,然后他指着那张图说,‘下一个会是次贷。’我教了多年经济学,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学生在课堂上用四阶段模型预测一场还没发生的金融危机。”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想起了我自己在摩根大通做研究员时写过的一份报告,2000年3月,纳指五千点,我在报告里写‘科技股的估值有基本面支撑,泡沫论缺乏实证依据’。那份报告发了不到一个月,纳指开始往下掉,十八个月跌了百分之七十八。”

“我用了三年时间才鼓起勇气重新翻开那份报告。然后我在温莎的教室里看到一个十五岁学生用我当年不敢用的词,把我当年不敢画的图,画在了黑板上。他画完之后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动作非常轻松,像是在说,这有什么难的。”

“所以沃顿拒绝他是沃顿的损失。”教务主任玛格丽特·陈端着香槟杯走过来。

她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在这所中学做了十二年教务主任,亲手签过的推荐信大概有上千封。沃顿的拒绝信是我职业生涯里见过的最短视的教育决定....没有之一。我签推荐信时写过‘该生具有卓越的学术潜力’几百次。只有一次我用的是‘该生正在改写这门学科的边界’,就是写给沃顿的那封。他们没看懂。”

副校长马丁·考夫曼站在旁边安静地点了点头,补充道:“林顿建议我卖掉贝尔斯登的股票时,我太太说一个高中生的建议怎么能信,我卖了,后来贝尔斯登从一百四十跌到现在的六十多,我太太现在说,那个高中生说的话你。”

周围几个温莎的老师都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这间屋子里所有听了林顿建议卖掉次贷相关股票的人,都在庆幸。

在这场谈话进行的同时,小吧台旁边的温莎金融俱乐部成员们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

琼斯·卡特:“林顿第三轮做空贝尔斯登的仓位比前两轮更大,凯恩下台之后他发了一条帖子说‘四十八小时’,然后施瓦茨讲话后贝尔斯登的价差在两天之内从三百五十跳到四百。四十八小时,他算的时间和新信用寿命的衰减曲线几乎完全吻合....”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他在11月25号发帖说贝尔斯登的脸皮厚、赖着不走,当时董事会的独立董事站出来公开反对凯恩。结果从那天到12月14日,刚好不到三周,凯恩的辞呈就放在董事会的桌上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算准了时间,但我清楚,他一直在盯贝尔斯登的回购融资缺口。迈尔斯上次在俱乐部里提到贝尔斯登的融资结构,说回购市场融资占总负债的百分之三十以上。这是公开数据,但没有人在林顿之前把它和更替的催化剂窗口放在同一个模型里跑过。”

亚历克斯·张:“他现在在贝尔斯登上到底赚了多少钱我不敢猜。但你们注意到一件事没有,目前贝尔斯登是他四家公司里最重的一注,他在赌贝尔斯登活不过明年。”

索菲亚·张:“他没在赌,他应该推算出了贝尔斯登活不过明年,他推算到了最终结果。”

“你们知道最难的部分是什么?他用的是同一套公开数据,我们在A上都能看到的资产负债表、回购融资占比、价差。他只是在所有别人还没意识到要组合到一起的参数之间,画上了因果箭头。”

沉默了几秒。

琼斯深吸一口气,说道:“所以林顿到底是不是已经知道贝尔斯登会在什么时候死?”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答案藏在每一个人心里,当你用一套公开数据画出了所有人都没画出的因果箭头时,你不需要内幕消息,你只需要比别人更懂数字。

亚历克斯:“这个季报窗口不是随便选的,贝尔斯登的财年截止日是11月30日,四季报必须在年底前发,也就是说剩下的时间不到两周,你们知道这份四季报里藏着什么吗?”

“三季报已经惨不忍睹了,四季报里还要减计十二亿抵押贷款资产,新F上个月辞职的时候签字栏里什么都没写,他不愿意在上面签字,因为他知道账上的窟窿比公开的大。林顿在等这份四季报,他在11月就已经在等了。”

“所以贝尔斯登的四季报一出来,”克里斯托弗把奶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道:“空头就会像一群等待多时的秃鹫一样扑上去,把剩下那点回购融资的信心撕都不剩。”

亚历克斯:“不对,最大的秃鹫已经在俯冲了,我们只是在看俯冲的轨迹。”

与此同时,布莱恩·卡特赖特认真地跟迈尔斯的父亲,石溪分校计算机系副教授柯林斯先生,解释他为什么要从纽约飞过来参加这场晚宴。

“我是林顿先生的忠实支持者,8月我做过一轮F的看跌期权,方向对了,但到9月底期权全归零了,我选错了行权价和到期日,今年10月我专程去纽约见了林顿先生一面,他告诉我不要急躁,他说‘做空需要两个东西同时正确:方向和时机。方向对了时机错了,就是归零。’上个月我终于赚到第一笔,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凯恩辞职那天我浮盈翻了一倍。”

柯林斯教授说道:“所以你把钱押在一个十六岁高中生的判断上,是因为他之前几次都对了?”

布莱恩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仅仅因为他对了,还有他每一次对的原因,他都会写在Fabk上。我可以复盘他每一笔交易的逻辑。他对的时候,逻辑是透明的。他错的时候,其实他很少错,也会直接说‘我的判断基于这个变量,这个变量没有按预期走’。他的错误是透明的,他的正确也是透明的。华尔街没有一个基金经理能做到这一点。”

“他们赚钱的时候吹花乱坠,亏钱的时候说是市场不好。林顿从来不删帖,他把每一笔交易逻辑都留在网上,赚了你可以去看,亏了你也可以去看,我信任他,因为他真实。”

柯林斯太太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忽然开口:“迈尔斯从来不跟我们说他在帮你儿子跑什么数据,他只说是帮同学做课外作业。但我猜应该不是课外作业,他现在能徒手用Pythn写一个多变量归因分析框架,跑贝尔斯登信用评级下调触发概率的回测模型。”

“回测结果用时间序列分解,置信区间用t分布,样本量不够的时候他会自动切换成贝叶斯推断,完全不需要翻教材。”

“他今年读了超过五百份文件。我和他父亲教了二十年书,从不赞成学生跳级,但迈尔斯没算跳级,他被你的朋友从高二直接拽到了金融数据科学研究生水平。”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我儿子比以前更专注、更安静、每天早上六点半自己爬起来开电脑,他在做一件他真正在乎的事。”

林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边。

他安静地听完柯林斯太太的话,然后微微欠身,说道:“柯林斯太太,您的儿子在为我工作,是正式的数据分析岗位,他上个月刚被提升为林顿资本的数据分析主管,他的薪酬按行业标准支付,时薪是纽约地区数据分析实习生的三倍。他写的每一行代码我都看过,因为他的代码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找到答案。迈尔斯不是被拽到金融数据科学研究生水平的,他是自己走过去的。我只是给了他一台内存够大的ThnkPa和一个方向,他跑完了剩下的全部路程。”

柯林斯太太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没再说什么。

迈尔斯站在父母旁边,把脸转到一边,假装在拿纸巾,但他的耳根红壁炉里的炭。

他想说点什么酷的来化解这一刻的气氛,但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那台ThnkPa的内存还是不太够,跑十个变量同时回归时会报内存溢出。我在考虑升级到T61p,屏幕分辨率更高,内存可以加到4B。”

柯林斯教授没忍住笑出声来,柯林斯太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迈尔斯窘张脸都皱在一起,嘟囔了一句“行行行,当我没说”,他端起桌上的姜汁汽水猛灌了一口,被气泡呛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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