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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3日,周四,上午九点四十分。

林顿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保尔森基金的内部加密线路,这条线路通常只用于两类通话:重大仓位变动通知,或者市场上还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消息。

“贝尔斯登那边有动静。”保尔森小声的说道:“董事会今晚召开紧急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凯恩的去留,消息来源可靠,但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日程上,他们会在会议结束后直接发新闻稿。”

林顿:“消息来源是董事会成员本人还是秘书?”

保尔森:“董事会薪酬委员会主席的私人助理,这个助理今天早上在星巴克排队时用黑莓跟他的猎头通了电话,他在找工作,贝尔斯登的董事会成员身边的人已经开始找新工作了,这个信号比董事会的任何决议都更诚实。”

保尔森停顿了一下,林顿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

“还有个细节,英国那边,约瑟夫·刘易斯昨晚给董事会打了电话,他在贝尔斯登上浮夸数亿美元,可能超过十亿,他持股份额接近百分之十,他在电话里用了一个词,‘站不住脚’,一个在华尔街持有最大单一个股多头仓位的人说站不住脚,这句话的分量比他手里的股份更重。”

林顿:“桥牌丑闻发酵了将近二十天,他一直顶着不走,触发变化的关键变量是什么?刘易斯那通电话?还是董事会里有新的反对票?”

保尔森:“都有,但最关键的是时间,凯恩原以为桥牌丑闻会在感恩节新闻淡季被消化掉,但《华尔街日报》在上周末又挖出了新的细节,除了吸食大麻之外,他在比赛期间还缺席了三场与高盛和摩根大通的融资谈判电话会。”

“缺席融资电话会,这才是董事会真正无法容忍的。”

“吸食大麻是道疵,缺席融资电话会是渎职。华尔街可以容忍一个品行不佳的,但不能容忍一个在对手方信心最脆弱的时候不开电话的。”

林顿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贝尔斯登的五年期价差走势图。

曲线在屏幕上画出一个陡峭的上坡,从周二的320个基点跳升到现在的375个基点。

二十天前,桥牌丑闻刚曝光时,价差还不到200,恐惧的定价正在加速。

“凯恩下台之后,继任者的第一件事是做什么?”林顿问道。

保尔森:“宣布流动性状况良好。这是标准流程,新上任第一次公开表态必须稳定市场信心,措辞通常是‘我们有充足的流动性和多元化的融资渠道’,这句话在华尔街的翻译是‘我们的融资渠道正在枯竭,但我们希望你在卖股票之前先等等看’。”

林顿:“然后市场会给他多长时间来证明这句话。”

“大约四十八小时,之后价差会告诉他这句话值几个基点。”保尔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说道:“林顿,贝尔斯登的融资结构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它的回购市场融资占总负债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三十,这个比例在华尔街五大投行里是最高的。”

“回购市场资本市场不太一样,它是隔夜市场,每天早上都需要对手方点头。当价差突破三百五十个基点时,对手方的风控部门会在早上八点之前重新评估贝尔斯登的抵押品折扣率。折扣率每上调一个百分点,贝尔斯登能借到的隔夜现金就缩水几个亿。”

“这不属于偿付能力问题,它是现金流问题。”

“而现金流问题的死亡速度比偿付能力快一百倍。”

林顿挂掉电话,开始建仓了。

贝尔斯登看跌期权,2月到期,一千万美元权利金!

随后他在交易日志里写道:“桥牌丑闻杀死的不仅仅凯恩一个人,还有贝尔斯登最后一点被挽救的可能性。当投资者看到一家投行的在基金归零时不在办公室,他们会在电话里说‘我们以后再谈’。那扇门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新的继任声明将是贝尔斯登股价的短期稳定器,但稳定器的有效期很短,当市场发现新手里没有更多筹码时,稳定器会变成加速器。”

他翻到日志扉页,在贝尔斯登那一栏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备注:“第三轮建仓:1000万。催化剂:更替带来的短暂反弹将是最后一次加仓窗口。回购市场抵押品折扣率的上调速度是比价差更领先的死亡指标。”

下午两点,林顿发Fabk。

“11月25日桥牌丑闻曝光,至今将近二十天,詹姆斯·凯恩先生还坐在贝尔斯登办公室里。一个在两只基金归零时缺席三场融资电话会、在底特律桥牌比赛期间吸食大麻的,面对八十年的投行声誉和上万名员工的职业生涯,他的辞职信写了二十天还没写完,贝尔斯登的董事会,你们的耐心比贝尔斯登的股价更让人费解。”

发完之后他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这条帖子下面的评论数从零跳到十几条,然后是几十条,上百条。

他没回复任何评论,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点赞的人里有三个贝尔斯登纽约总部的P地址。大概率是交易员和中层员工。

他们在匿名点赞。

当一家投行的员工开始公开点赞做空者的帖子时,这家投行的内部凝聚力已经比它的股价跌快。

傍晚六点。

贝尔斯登总部大楼董事会会议室。

红木长桌两侧坐着十五位董事。

深蓝色羊毛地毯上绣着贝尔斯登的环形l,一头漫步的熊。

地址:\\\\\\\\\\\\.\\\\\\

会议室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1929年贝尔斯登总部外景,老式福特汽车停在华尔街街头,穿着大衣戴着礼帽的交易员正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那一年贝尔斯登在大萧条中拒绝裁员,用公司自有资本继续给员工发工资,撑到了1930年代的经济复苏,每个董事都知道这个故事。

但今晚董事们的耐心已经被撑到了极限。

詹姆斯·凯恩坐在长桌的一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掌背上布满老年斑。

他是交易员出身,从底层一路拼到的位置!

“先生们!”凯恩声音沙哑的说道:“我知道你们今晚的议题是什么,我不会主动辞职。桥牌比赛是我个人的事,我在比赛期间每天和纽约通三次电话,高盛和摩根大通知道怎么联系我。缺席几场会议不代表贝尔斯登的融资能力受到了任何实质性影响。”

“真正在打击贝尔斯登股价的不是我的桥牌!做空者在传播恐慌!”

“如果你们现在换掉我,市场会解读为贝尔斯登承认自己有问题,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你们没在救贝尔斯登,在帮空头加杠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数秒。

然后独立董事爱·格拉斯曼摘下老花镜,把一份打印件沿着红木桌面推了过去。

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停在凯恩面前。

那是林顿今天发布的Fabk动态,有人打印出来带进了会议室。

“詹姆斯,你知道现在华尔街怎么称呼贝尔斯登吗?没叫‘最坚韧的投行’,叫‘最厚脸皮的投行’,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嘲笑我们的赖着不走,而你告诉董事会辞职就是向空头投降!”

“詹姆斯,空头不需要你投降,空头只需要你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你的每一次拖延都在为做空者创造更宽的建仓窗口,你的坚持已经不等于贝尔斯登的防线,你是贝尔斯登最大的做空催化剂。”

凯恩的脸涨成了深红色,他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红木桌上,说道:“你在用一高中生发的社交帖子来攻击我?他做空了贝尔斯登,他当然恨不今晚就死!”

“他发的每一条帖子都是为了压低股价平仓获利!而你是贝尔斯登的董事,拿着公司付给你的董事费,在这里替他传话?”

格拉斯曼把老花镜重新戴回去,说道:“我没在替他传话,我在替市场传话。”

“你的桥牌搭档比你的首席风险官更早拿到你的时间,这件事它本身就是事实。林顿只是把事实写在了所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你恨的是他说出了我们都假装没看到的东西!”

“还有,你必须清楚,约瑟夫·刘易斯先生昨晚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用了‘站不住脚’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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