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大的单一股东说站不住脚,这不属于舆论问题,它叫信托责任问题!”
“如果我们今晚不做出改变,刘易斯明确表态他将考虑在明年股东大会上发起特别投票,届时提案不仅是撤换,还有解散整个董事会。”
最后一句话落在桌上,像一块冰滑进了玻璃杯。
解散董事会,这句话意味着贝尔斯登最大的外部股东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凯恩没立刻回应,他忽然意识到,今晚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是他的盟友。
十五位董事,有些是他亲手提拔的,有些是他在八十年代一起在交易台熬过夜的兄弟,有些在1998年LTM危机时和他在同一个战壕里顶着美联储的电话压力硬扛了整整三天。
现在他们坐在他对面,表情不一,有人低头看茶杯,有人在笔记本上画圈圈,有人盯着墙上的油画发呆,但没有一个人看他的眼睛。
他们没在反对,在等他闭嘴。
“我做错什么了?”凯恩深吸一口气:“我为贝尔斯登干了四十年。从交易员干到。2001年我们股价跌到三十块,我带它回到一百四十,2003年你们给我发最佳奖,现在华尔街风向变了,你们就拿我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格拉斯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在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件合法但不正确的事,然后你把所有能用来修复信任的时间都用在了为自己辩护上。”
“当你终于意识到需要辩护的对象不是董事会、媒体、那个做空你的高中生的Fabk.了!”“你应该跟市场辩护!”
“你已经用掉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你没有赢回任何对手方的信任。你没有给临时一个正式授权来启动融资谈判。”
“你也不亲自打给高盛和摩根大通的,让他们知道贝尔斯登的事态仍然有人掌控。”
“你更没去华盛顿见美联储!”
“凯恩先生,你失去的是你自己争取帮助的每一分钟。现在离市场开盘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这是我能给你争取的全部窗口。今晚你主动辞职,保留董事长头衔,让艾伦·施瓦茨继任,给外界一个平稳过渡的叙事,这是董事会能给你的最后善意。”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更久。
墙角的落地钟秒针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下都像铁锤敲在钉子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董事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某段已经被时间证明是错误的历史。
凯恩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里,像一头被拔掉最后一根獠牙的老狮子。
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轻微地抽搐...
晚上九点三十分。
贝尔斯登董事会会议结束。
凯恩签署了辞去职务的文件,保留董事长头衔,后者的实质权力在他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就消失了。
走出会议室时,他的背挺直,脚步和平时一样有力。
穿过走廊,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金属门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头顶的日光灯管把他的肤色照一张旧报纸,油墨褪了大半。
他忽然开口:“贝尔斯登不会破产,不是我的问题!”
“市场的恐慌让他们不敢借钱,等恐慌过去,他们会后悔今晚投的每一张票。一个个都怪我做错了,但他们没有一个敢对着刘易斯说一句‘你的保证金追加通知我们没法满足’,懦夫,全是懦夫!”
“1987年比这严重十倍,所有的交易所都在强制平仓,每一家投行都在隔夜回购市场跪着求对手方不要抽钱,是我带队顶住了。”
“如果不是我在1987年拉了贝尔斯登一把,你们今天连董事费都拿不到,桥牌丑闻不会杀死贝尔斯登,桥牌杀死的是你们这帮人对我最后一点忠诚。”
电梯门打开了。
他独自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进曼哈顿十二月的寒夜里。
晚上十点。
凯恩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
“詹姆斯,我是约瑟夫·刘易斯,今晚的决定我已知悉,这是正确的决定,不仅是对于贝尔斯登,也是对于你本人。”
“我理解这对你来说很艰难,四十年不是一天,但你继续留在的位置上,每多一天,做空者就多一块打你的靶子,那个叫林顿的小孩不算你最大的空头!”
“我想你的固执才是!”
“他只是在你的固执上加了杠杆。”
凯恩攥着话筒。
“约瑟夫,你也做过交易员,你知道市场恐慌和基本面是两回事,贝尔斯登跟AHM,跟F,不一样,我们手里有价值数千亿美元的优质资产,回购市场迟早会重新开门....”
“詹姆斯。”刘易斯打断他说道:“回购市场开门的前提是对手方相信你明天还在营业。当你的价差超过三百五十个基点时,风控部门不会去翻你的资产清单,他们只会看你的信用评级。如果下个月评级下调,你必须回补与下调等级相对应的更高比例抵押品,你告诉我,现在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中还有多少现金可以拿出来补?如果有充足现金,今晚还需要我打电话吗?”
凯恩没回答。他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
他拿出相框,里面是他和艾伦·格林伯格的合影,1993年,他刚被任命为那天,格林伯格把手搭在他肩上,说:“我把公司交给你了。”
那天贝尔斯登的股价是17美元,今天收盘是65美元,从数字上看,他为股东创造了近四倍的回报。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他从格林伯格手里接过来时,这家公司已经活了七十年。
他只用了十四年就让它走到了被市场用三百五十个基点来定价违约概率这一步。
四十年职业生涯,被缩写成一条Fabk帖子上的最后一句话:“赖着不走。”
深夜十一点,林顿收到马库斯发来的短信:“凯恩签了,明天早上八点新闻稿。恭喜你又搞掉一个。”
林顿在交易日志里写道:“凯恩的辞职能给贝尔斯登争取几天喘息窗口,新需要时间安抚对手方。但这不是贝尔斯登的底部,底部在回购市场折扣率从百分之五调到百分之十五的那个早上,那个早上还没有来,但它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近。”
12月14日,周五,清晨七点整。
贝尔斯登总部正式发布新闻稿,标题措辞克制、体面、滴水不漏,詹姆斯·凯恩辞去职务,保留董事长头衔,艾伦·施瓦茨正式继任。
全文没有一个字提到桥牌,没有一句提到吸食大麻。
新闻稿下方向全世界的金融终端推送了施瓦茨的第一句官方表态:“贝尔斯登的流动性状况良好,资本充足率远高于监管要求,我们没有面临任何偿付能力问题,我们正在积极与对手方沟通,确保回购融资渠道的稳定运行。”
上午八点三十分。
贝尔斯并购部。
罗伯特·卡特赖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今天没有什么重要的并购案要谈,并购部的项目清单在过去三个月里已经萎缩到只剩薄薄几页纸,绝大多数的并购委托都在信贷紧缩后被客户无限期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