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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刺眼的是房产中介那扇落地玻璃窗。

上面贴满了红色和黄色的房源海报,没有了新楼盘广告,是“急售”,“降价”,“房东回国”“银行贷款可谈”。

那些字是手写的,每一笔都带着同一种紧迫的潦草,海报边角互相叠压,像一群在被淹没的池子里争抢氧气的人。

最新贴上去的一张覆在旧的上头,旧的还没来撕,露出底下一行被胶带撕掉一半的红字:“月供暴涨,急卖,价格可大砍。”

周润把烟头在垃圾桶盖上按灭。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他没有拂,他的鞋面上还有上一截烟灰的痕迹,深灰色的,和鞋面的旧皮革几乎融成同一个颜色。

“唉,大萧条要来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街对面的卡车轰鸣声盖过,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的三份房贷账单在收银机下面的抽屉里躺着,一份下个月利率重置,月供从2400美元涨到4200美元。

另外两套房子还没有新租客,他昨天给老李发了工资,比平时少了两百块,老李什么都没说,把信封放进围裙口袋里,说“不着急”。

老李从来没有说过“不着急”,老李以前拿到工资信封的第一件事是当着周润的面点一遍,说“对不对”然后塞进口袋。

昨天他没点,是不想当着周润的面数那少了的两百块。

周润抽完烟,把烟头在垃圾桶盖上按灭,走回店里。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炒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收银台后面,把抽屉打开,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撑过去”三个字还在。

他打开信封,把三份房贷账单和银行利率重置通知重新看了一遍。

他拿起电话打给房产中介:“那套法拉盛的房子,挂牌价再降两万,别问我为什么,降到有人来看房为止。”

挂了电话,他把账单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在“撑过去”下面又写了一行字:“两万。”

然后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抽屉。

“唉,降两万!”

“两万,是那么容易赚的吗?”

“最近中餐馆的生意不是很好了,客人没少多少,但消费少了很多。”

周润能感受到顾客们在减少消费,哪些贵的菜,点了,客流没什么大变化,但营业额在变少,关键是哪些贵的食材,不能长期放,他在赔本。

12月16日,周日,上午十一点半。

林顿和母亲林曼坐着劳斯莱斯幻影回到法拉盛。

劳斯莱斯停在丰盛中餐馆门口时,隔壁中药店的老太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在法拉盛街头,这种级别的车也有,但通常是路过,不会停在周润的中餐馆门口。

车门打开,林曼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羊绒大衣走出来,衣摆及膝,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

她走过街边的公交站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候车亭。

林顿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套搭在手臂上,步伐平稳,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街面上的每一家店铺,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看到了房产中介玻璃窗上层层叠叠的急售海报,看到了洗衣店门口被风吹掉一半的转让告示,看到了华人超市门口手写的“清仓”硬纸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

周润在门口迎接他们,围裙上沾着几点酱油,脸上挂着笑容,但眼袋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层,像两块被揉皱的褐色纸。

他带着母子俩走进店里,店堂已经提前收拾过,桌布是新换的白色亚麻布,中间摆了一小碟花生米和两副碗筷。

周润特意关了店门,今天只招待这一桌。

饭桌上的菜不算多,但每一道都是周润自己下厨做的。

一碟豉汁蒸排骨、一碟芥蓝炒牛肉、两笼虾饺、一锅冬瓜排骨汤。

排骨是小排,肉质紧实,豉汁的味道浸透了每一根骨头,芥蓝炒到好处,菜梗脆而不生。虾饺皮薄透光,咬开来能看到整只虾仁蜷在汤汁里。

周润端着茶杯坐在旁边,偶尔站起来给两人添茶,手指握着茶壶把手时指尖微微发颤,长期睡眠不足后的轻微手抖。

林曼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

林曼问他房贷压力大不大,他说“能撑”。

随后周润带着林曼和林顿坐在靠窗的桌边。

茶壶里换上了新泡的铁观音,香气清冽。

外面的法拉盛大街在冬日的午后阳光下明亮而安静,街角的华人超市门口堆着几箱打折的速冻水饺,房产中介玻璃窗上的急售海报被阳光照白,看不清上面的字。

林顿先开口。

“周叔,今年6月你借了五万美元周转,我妈当时从家族基金会的紧急援助预算里批了这笔钱,零利率,三年还清,现在快半年了,你的浮动利率下个月重置,月供会涨,另外两套房子还没有租客,你还在往下扛。”

周润低头喝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还能扛一阵子。”

“你之前说过...‘撑过去’。但次贷危机不会这么快过去,巴黎银行冻结之后信贷市场还在萎缩。你周围的炒房客已经有人在断供了,法拍房挂牌量在增加,银行回收房产的折价处理会进一步压低区域房价,房价越跌,你越难卖,月供越涨,你越难扛。”

周润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来美国,几十年了,我从洗碗工做到厨师,从厨师做到老板。这家店是我用二十年攒下来的每一块钱开的,我知道房价在跌,我没办法亲手把三套房子全割出去,割一套我认,割两套我咬牙,割三套就是把二十年全部割掉。”

林顿:“周叔,你的三套房子现在挂牌不一定能卖出去,卖出去也不一定够还贷。这是你已经知道的事。但我母亲说过一句话,当年她在皇后区地下室洗碗时,你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给了她一份工作的人,时薪四美元,一份刷盘子的工作,让她在最难的六年里没有饿死。”

周润抬起头看着林顿,又转向林曼。

“所以今天林顿家族基金会正式注资丰盛中餐馆,20万美元,占股百分之十五,这笔钱是注资。你可以用来补房贷缺口、付食材货款、换掉厨房那台修了无数次的抽油烟机。还款期不设期限,我只要求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次贷危机过去、房价回暖、你的三套房子能卖回原价,你把十五万美元还回基金会,利息免掉,剩下的五万,是我母亲送给你的,因为你在她最需要一份工作的时候给了她一份工作。这是一份利息没法付清的债。”

周润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他努力想把嘴边的“谢谢”说出来,但这两个字像是黏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模糊的闷响,他用手腕猛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妈在我店里洗了六年碗。我从来没想过要她还什么,我给她的工钱一分不少,她干的活也一分不少,这不是恩情。”

林曼:“这是恩情,也是法拉盛。”

老李端着茶壶从厨房里走出来,打断了气氛:“排骨还剩半盘,你们谁吃?”

林顿:“我吃吧。”

...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那张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的投资意向书上,落在周润的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上“撑过去”三个字旁边多了一条新的笔迹,林曼用随身带的钢笔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一起撑。”

吃过饭,周润送母子离开。

车上后排座椅上,林曼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你给周润的二十万,用的是家族基金会的慈善援助预算,那笔钱在法律上必须用于社区公益目的,不能只是股权投资。”

林顿:“注资丰盛中餐馆可以被归类为社区小微企业援助,符合慈善用途定义,大卫·陈上周已经出了法律意见书,那边不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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