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正在自救的投行,不太可能说服任何客户把数十亿的并购融资交到自己手里。
他早到是因为昨晚没怎么睡着。
电脑屏幕还没亮,人事部的高级副总裁已经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了,手里捏着一个标准规格的白色信封,背面贴着人力资源部的蓝色标签。
旁边站着法务部的解聘合规专员和一个安保人员,标准配置,确保被裁员工在离开大楼时不会带走任何属于公司的纸质文件或电子设备。
在华尔街投行的人事操作手册里,这叫“协助离职流程”。
“罗伯特,公司进行了部门重组,并购部的职能将暂停运作,你的职位已被裁撤,遣散方案在信封里。”
人事部高级副总裁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卡特赖特接过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标准尺寸,里面的遣散费支票和离职协议条款加起来大概十几页纸。
他没有打开...因为他知道遣散费的数额是标准公式算出来的:年薪乘以服务年限乘以某个系数,再加六个月的医疗保险。
不管这个系数是多少,公式本身不会变。
他在贝尔斯登工作了十八年,参与并购交易总额超过一千五百亿美元,被《交易》杂志评为十大并购银行家。
现在这一切被装在一个没有温度的白色标准信封里,下面压着一行冷冰冰的条款:“请在三周内签署离职协议,逾期视为放弃遣散权益。”
他抬起头:“并购部整体裁撤?”
“是的,贝尔斯登不再需要并购部,公司可能自己很快就要被并购。”
卡特赖特只是沉默地把信封压在手臂下,等安保离开。
然后他打开电脑,桌面上弹出二十三封未读邮件,其中最上面一封是群发的全员通告,施瓦茨对全体员工说:“今天对公司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
措辞和新闻稿一模一样。
卡特赖特盯着屏幕上“新的开始”这个词,右手无意识地握紧,松开,再握紧。
他曾帮助一百多家公司完成过并购交易,每一次在谈判桌上宣布交易完成时,他会对客户的说“恭喜,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如今,他所在的贝尔斯登并购部被整体裁撤,新用同几个字向全公司宣布,他出局了。
他把鼠标光标移到“新的开始”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下了删除键。
清空了和这封邮件并列的全部未读工作通知,一封接一封,全部拖进回收站,回收站的图标从空的变成了满的。
然后他把办公桌上最显眼位置的一份文件拿起来,那是他一个月前开始起草、修改了无数遍的并购建议书,建议贝尔斯登在股价进一步下跌之前引入战略投资者或考虑整体出售。
建议书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幅他亲手绘制的战略收购方候选名单:摩根大通、花汇丰、某英国清算银行、某加拿大养老金基金。
在每个名字旁边他都用铅笔标注了对方的潜在收购逻辑,摩根大通的按揭业务缺口、花新兴市场的渠道优势、英国清算银行的美元资产配置需求。
这份文件他本打算在下一轮董事会上亲自递给凯恩。
董事会还没有开,凯恩先辞职了,今天并购部整体裁撤,他把这份文件连同自己多年来积攒的全部交易备忘录、尽职调查报告、客户名单、内部财务模型,逐一从抽屉里取出,放进公文包.....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整理哪些属于个人知识产权,哪些属于公司档案。
法务部的人站在走廊里,他不想让他们帮忙整理。
当他伸手去取桌角的相框时,安保的步话机响了一声,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安保转头去看走廊,他趁这个间隙把相框翻过来打开背板,取出里面那张褪色的照片,放进西装内袋。
那是1995年美西百货并购案交割日的合影,站在他旁边的是两个刚从沃顿毕业的年轻分析师,现在一个在伦敦管理欧洲并购业务,一个已经去世,2002年心梗,死在交易台上。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T th tam that nv blnk.他把相框空壳放回原处,屏幕那侧,没人注意到。
最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贝尔斯登l的白色瓷杯,这是他入职第一天领的第一件办公用品。
杯壁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水渍,杯沿有一小块磕碰的缺口,杯把上有一道裂纹,裂缝里面嵌着经年累月的咖啡渍。
杯底内侧有一块深褐色的环形印记,那是上万杯咖啡留下的年轮。
他攥着杯把站起来,把信封夹在手臂下,走过并购部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办公隔间里,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分析师抬起头看着他,他们还穿着刚从商学院毕业时买的第一套平价西装,领带系紧,眼神里有一种被暴风雨淋透的幼兽才有的茫然。他冲他们点了下头,没有停下脚步。
他在并购行业干了那么多年,亲手执行过无数次裁员方案,每一次在客户公司宣布裁员计划时,都会有人坐在空荡荡的工位前发呆。
他曾经以为那些发呆的人只是运气不好,或者选错了行业,或者没有足够的竞争力。
今天他知道了一件事:大部分被裁掉的人并不比留下的人差,只是裁员名单上的名字是按字母顺序排的。
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旧马克杯,他想起林顿在温莎经济论坛上说的那句话...“贝尔斯登会死在对手方信心上。”
现在他觉不需要反驳了,他手里的杯子比任何一份投资报告都更懂这件事。
电梯到达大堂。
他穿过大理石地面的大堂,旋转门转动,将他推入十二月的冷风中。
与此同时,在林顿家族的麦道夫顶层复式里,林顿刚放下咖啡杯。
屏幕上,施瓦茨的新闻发布会正在直播,贝尔斯登股价在讲话期间从六十五美元跌至六十三美元,五年期价差从三百五十跳升至三百八十。
施瓦茨说“流动性状况良好”,说“我不信”。
林顿没有继续看直播,他关掉NB画面,调出彭博终端上贝尔斯登的回购融资结构模型。他安静地看完了施瓦茨讲话的全部文字稿,在笔记里写下两个字:四十八小时。
12月15日,周六,上午十一点,法拉盛。
周润站在丰盛中餐馆门口抽烟,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
他面前的法拉盛大街在午后阳光下跟平时一模一样,火锅店门口有人在排队,街角华人超市的伙计在往货架上码大白菜,马路对面的房产中介门面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在打电话。
法拉盛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这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火锅店的队伍比平时短了,而且是工作日中午,以前这种队伍会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从门口排到马路牙子,今天十一点五十分,门口只有三四个人。
华人超市门口有清仓促销的牌子,没了那种写着“开业大酬宾”的红色条幅,是一块临时手写的硬纸板,夹在门把手上,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所有冷冻水饺买二送一。”
纸板边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张更旧的,写着“海鲜饺特价”。
一层一层的旧纸板堆叠在一起,像一块逐年增厚的地层样本,每剥一层都能看到过去这个街区在经济收紧时最先打折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