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桑最后一个上台
“雷曼兄弟的固定收益部管理着超过400亿美元的资产,我们的对冲策略在过去二十年里经历过1998年LTM危机、2000年互联网泡沫、2001年9·11事件、2002年企业信用危机。每一次外部冲击来临时,我们的模型都成功隔离了尾部风险,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们的压力测试覆盖了全国房价下跌15%的极端情景,目前全国房价的平均跌幅不到3%。我们的敞口有充分的对冲,我们的商业地产贷款组合有稳定的租金收入支撑。我们不是贝尔斯登,我们的固收团队属于全球最好的固收团队。”
他说“我们不是贝尔斯登”时没有看卡特赖特,但整个主桌都下意识地朝卡特赖特的方向偏了一下。
卡特赖特正在用叉子切熔岩蛋糕,叉子顿了顿,他低头看盘子里的蛋糕,金箔融在巧克力里,看起来像一片溺死在岩浆里的树叶,他没抬头,继续切蛋糕。
桑接着说:“至于那些做空者,我不太想花时间讨论他们,沃顿的校训是‘法、知、商’,没有‘法、知、赌’,做空一家经营健康的公司是赌博,赌市场的情绪比赌赛马更容易,因为市场情绪不需要过秤,不需要检查牙齿,只需要一条推特就能被煽动,但赌徒永远不会赢到最后,他们的赌注越大,输的时候越响。”
台下笑声和掌声同时响起。
晚宴进行到自由提问环节。
气氛在几轮问题后松了下来,有人问美联储明年会不会继续降息,有人问中国股市还能涨多久,有人开玩笑问纽约的房价什么时候可以抄底,引发一阵哄笑。
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后排站起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卡特赖特认出他是摩根大通私人银行部的一个副总裁助理,最近刚升职。
“三位都提到了最近做空贵公司的对冲基金,你们怎么看林顿资本这个空头?另外,我听说林顿在2006年12月申请过沃顿商学院天才少年班,被拒了,三位觉顿当时的决定是否正确?”
宴会厅里的空气在那一刻收紧了。
这是个不能正面回答的问题。
林顿,在客观意义上,是做空了他们三家公司的华尔街最年轻的对冲基金经理。
他的Fabk动态、电话采访和保尔森基金的研究报告在金融圈内传大多数卖方研报还快。
他们都是他的对手盘,一个公开做空你公司的人,被问到“你怎么看他”,你怎么回答都是踩进同一个陷阱。
说“他分析对”,一个十六岁高中生的分析值公开反驳,说明他的分析至少被你认真对待过。、
说“他可能说对了一部分”,承认对手正确,在华尔街年终晚宴上等同于当众交出配枪。
说“他运气好”,那就更糟糕,一个老牌投行资深高管把失败归咎于对手运气好,等于承认自己连运气都打不过。最好的回答是不回答。
用幽默转移话题是最常见的应对方式,华尔街人在面对尴尬问题时最喜欢用幽默当壁炉。
卡特赖特:“沃顿每年拒绝很多申请人,之后其中一些人会成功,另一些人不会。因果关系不能倒过来,不能说沃顿拒绝了谁所以谁成功了,也不是因为谁成功了就证明沃顿错了。这两件事之间没有逻辑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一个优秀的做空者和一个优秀的投资者之间的区别,要等到市场回头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他把“做空者”和“投资者”这两个词之间隔了零点几秒的微妙停顿,恰好够全场听懂他在划界。
他没有提林顿的名字,但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停顿。
提问者还想追问,卡特赖特已经端起酒杯转向旁边的校友,动作自然排练过。
麦克米兰没接这个问题。
桑接过话头,说道:“沃顿拒绝林顿的申请,我不评论个别录取案例。但如果你问我林顿的交易逻辑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做空逻辑建立在信贷市场会持续恶化的假设上,这个假设在AHM和F的案例中被验证了,但不代表它在所有案例中都会被验证。雷曼不是抵押贷款机构,雷曼的对冲机制在全球投行中是最好的。”
“用做空F的逻辑来做空雷曼,是拿一个错误的模型去套另一个行业的公司,模型错了,结论自然也是错的。”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有说林顿的交易会亏钱,他说的是林顿的模型不能套用到雷曼上。
这是一个有退路的批判:如果雷曼的股价跌了,是市场情绪过度,如果雷曼的股价没跌,那就是他的模型适用范围有限。
金融专业人士在公开场合批评同行时用的就是这种措辞,字面上是客观分析,底层逻辑是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主桌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三秒很短,但在一张坐着三位杰出校友的年终晚宴主桌上,三秒足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他们没有一个人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他们的公司都在暴跌,而那个被沃顿拒绝的十六岁男孩正在从他们的暴跌中获利。
这个事实不需要被说出来,它就在那三秒的安静里,像餐盘上那片融化的金箔,安安静静地沉在巧克力里,谁都看,谁都不去碰。
坐在离主桌两张桌子外的一个男人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古巴雪茄,嘴角微微上翘,笑容里带着一种慵懒的玩味,他在看一出好戏,而台上的演员不知道他坐在台下,他是马库斯·莱恩。
他今晚是作为沃顿的非正式校友来蹭酒喝的,阿斯塔特资本和沃顿没有任何校友关系,但他是受邀来的。
马库斯给林顿发了一条短信。
“你的三个对手盘都在,他们说你是赌徒,模型错了,过年就完,都在夸自己的公司抗周期、韧性强、经历过1929年,吹参加葬礼念悼词似的....我觉应该给沃顿校友会写封感谢信,感谢他们没录取你。不然今晚坐在主桌上的可能就是四个人。”
三十秒后林顿回了一条:“让他们的预测留在2007,我们的仓位在2008等他们。”
晚宴在晚上十点散场。华尔道夫的门廊外,穿着燕尾服的泊车员正在为一辆接一辆的豪华轿车开门。
“罗伯特。”麦克米兰走过来,说道:“今天你在台上说的那些,你相信吗?”
卡特赖特:“戴维,我持有贝尔斯登很多年,我买第一笔股票的时候每股价格相当于现在的七美元,中间经过四次拆股和无数次分红再投资,成本几乎为零...我不知道卖掉它们之后,我该拿什么来证明我在贝尔斯登工作了那么多年,袖扣可以摘,名片可以换,但股票账户是你和一家公司之间最后的私人关系......你说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你自己相信吗?你是问我在台上说的,还是问我现在说的?”
麦克米兰没说什么...
这时桑走出来。
“你们觉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站在这里吗。”麦克米兰问道。
无人回答。
三天后,12月10日,周一,西雅图华盛顿互惠总部。
裁员扩大的正式公告在美东时间上午八点三十分发布。
标题措辞干燥一份内部审计报告,《华盛顿互惠银行宣布进一步优化零售银行网络:裁员规模从3150人扩大至5500人,关闭西南部七个州共十二家分行》。
干燥的措辞下面是冰冷的数字:5500人,占员工总数近10%,十二家分行,比10月4日宣布的三家翻了四倍。
这是华盛顿互惠自1889年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单次裁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