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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保尔森的私人酒会。

五个人围坐在橡木长桌旁。

约翰·保尔森坐在长桌一端。

马库斯·莱恩坐在保尔森左手边,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迈克尔·伯里坐在保尔森右手边。

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

他今晚正在吃一种新配方的助眠药物,不能和酒精混合。

他在派对开始前特意问了一句酒窖里有什么酒,是罗曼尼·康帝后,沉默片刻,站起来走到外面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回来坐下。

他不需要说话来证明自己的在场....在座的每个人都读过他2005年写给投资人的那封邮件,都清楚面前这个沉默的加州人是整个华尔街第一个系统性做空次贷的人。

他比保尔森早了一年半,比马库斯早了两年,比林顿是另一套坐标系。

史蒂夫·艾斯曼坐到了伯里的对面。

如果说伯里是用沉默来制造压力的人,那么艾斯曼就是用声音把整个房间都填满的人,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蓝色牛津衬衫,领口上的一个纽扣掉了下来,袖子卷到了肘弯处,露出了两条瘦长但是很有力量的小臂。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但是那双眼睛却非常明亮,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用两只手在空中做出很大的手势,仿佛在法庭上做着结案陈词的检察官。

他是前律师,在1990年代初的时候,在纽约的一家顶级律师事务所里做了一些公司法诉讼的工作,之后又转行到了华尔街,成为一名股票分析师,并且主要研究金融股。

他在2006年底就开始做空次贷了,比伯里晚,比保尔森早,他的基金规模也不小,而且他做空的逻辑之尖锐、对华尔街投行高管之蔑视,在整个对冲基金圈子里人尽皆知。

林顿坐到了艾斯曼的对面。

在保尔森的右边,有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报告,上面的封面标题为《主要投行融资到期时间表和对手方信心衰减曲线交叉分析》……封面没有署名,但是艾斯曼进门的时候就指着这份报告问保尔森是谁写的,保尔森朝林顿抬了抬下巴。

“十六岁的小孩,现在,我用我半生的积蓄来打赌,过去十年里没有一个FA三级持证人能写出比这更好的投行融资渠道分析。它已经不能算作研报了,而应该叫做手术方案!”

“它把贝尔斯登融资到期的时间按照天数排列好,然后和对手方信心衰减曲线进行交叉分析。请看第七页,结论是当LB-利差超过100个基点的时候,贝尔斯登的融资窗口就会在利差突破的那一天关闭”

艾斯曼翻到了第七页,眼睛在纸上快速的扫过。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把那份报告放了下来,然后看着林顿,眼睛里既有惊讶又有专注。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你之前做空F的内幕交易催化剂是我见过最精准的时间窗口操作之一,莫兹罗的内部邮件被曝光之后,开始正式调查,只用了大约一周的时间,我当时以为你是赌对了,或者你是信息源比别人快!”

“后来你做空了华盛顿互惠,把存款流失数据泄露的时间精确到了债券市场定价被彭博抓取的那个早上,我才明白你不是在猜,而是怎么算出来的?”

林顿:“彭博的数据并不是实时抓取全球所有的债券交易,它数据库里有一层过滤算法来去掉异常值和噪声数据”

艾斯曼:“仔细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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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这个过滤层大概需要两到三天来处理新模式的交易信号。所以当一组异常的债券大宗折价交易在11月24日开始密集出现时,彭博的算法在前两天只是把它记录为噪声。到第三天....”

林顿停了一下继续说道:“算法开始意识到这不是噪声,它属于信号!”

“我假设算法处理新模式的周期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取中值——六十小时,六十小时正是11月27日早上,也就是彭博快讯弹出的那个早上。”

酒窖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艾斯曼:“靠,之前我还有点猜测你在赌,现在发现你在把彭博的算法当成了你的交易对手,你是把它反编译了,你把它的数据过滤机制和噪声识别阈值拆开,然后抢在它完成最后一步聚合分析之前平掉了全部仓位?”

林顿:“算法不会恐慌,也不会贪婪,这是它比人类交易员更可靠的地方。”

“不过,它有一个缺点!”

艾斯曼:“什么缺点?”

林顿:“它无法区分一组新类型数据和一组噪声之间的区别,直到有足够多的样本量让它做出判断。这个样本量积累的过程就是我交易的时间窗口。我没比彭博快,只是比所有等着彭博快讯才卖的人快。”

林顿只是陈述一个可以复现的操作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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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曼愣了片刻,然后仰头笑出声来,

马库斯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搁在桌上,对艾斯曼说:“我告诉过你的,我第一次见他,我说你以后有交易,招呼我一声,投的你的脑子。”

林顿一愣:“你有说过这话吗?好像不是这个。”

马库斯:“我也不太记。”

这时候艾斯曼忽然问:“说说贝尔斯登....现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周末,你对它的命运怎么看?”

林顿:“贝尔斯登的死亡不能只是说死于资产端的坏账,那是最浅层的叙事,最核心的事情是它死于负债端。”

艾斯曼深吸一口气,自己在2006年开始做空次贷时,也过同样的结论。但他用了几个月才想通这个逻辑,面前这个男孩显然不需要。

“林顿,请继续!”

“贝尔斯登的负债结构和你做空过的任何一家机构都不一样,”林顿想了想说道:“F的负债是商业票据,短期批发融资,巴黎银行冻结之后融资渠道一夜之间断了,但F至少还有储户存款做缓冲,虽然储户在挤兑,但F的保险限额至少能让大部分储户的恐慌情绪被压制在可控范围内,取款是需要排队的,十万美元以上需要特别流程。”

“但贝尔斯登不是银行,它属于投行,它的负债结构是隔夜回购、七天回购、三十天回购和商业票据,全部是短期批发融资,没有储户存款,没有F保险,没有长期债券做缓冲,没有任何可以延缓对手方撤出速度的机制。它在回购市场上借的每一笔钱都需要抵押品!”“抵押品是什么?次贷债券、商业地产贷款证券化产品、结构化信用衍生品!”

“这些抵押品的市价在以每个月百分之十几的速度往下跌,抵押品价值每跌一块钱,贝尔斯登能借到的钱就少一块钱。”

“与此同时,对手方,那些借钱给贝尔斯登的货币市场基金、养老基金、其他投行的财务部,他们也在看同一组数据。他们看到贝尔斯登的抵押品在贬值,他们第一步的反应是提高抵押品折扣率,也就是用同样的抵押品能借到的钱更少了。”

艾斯曼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那种独特的、从胸腔中冲出来的紧迫感,他说道:“当一家投行无法用抵押品在回购市场上借到足够的现金时,它只能卖掉流动性最好的资产来应急,国债、高评级公司债、蓝筹股。”

“如果这些流动性资产已经在前几轮融资压力中卖完了,下一步卖的就是次流动性资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资产支持商业票据、结构化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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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当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被迫卖同样的东西时,买家会消失。”

“买家没有不看好这些资产,只是买家知道如果你继续等下去,价格会更低。买家消失意味着你手里的资产无法变现。”

“而你的负债,回购协议和商业票据,到期日是固定的,必须用现金偿还,不能拿卖不掉的资产抵债。”

林顿点头:“现金不够,负债到期,无法展期,就是违约。这个链条从第一步到死亡,大概是一天,影子银行的死亡是分钟级别的。”

艾斯曼:“一天?”

“也许更快,也许是几秒钟。”林顿想了想说道:“第一轮是冰封,巴黎银行冻结三只基金,全球信贷市场瞬间停摆。第二轮是剥皮,季报修正、预减记、高管减持、桥牌丑闻、V曝光,把每一家公司的真实坏账一层一层剥开。第三轮,第三轮是清盘!”

“不仅仅有市场情绪驱动股价下跌,还有当融资到期时间表与对手方信心的衰减曲线在某一个具体的日子完全重合时,现金会在那一天归零。”

艾斯曼:“什么时候?你觉尔斯登会在什么时候死亡?”

林顿反问:“你先说的观点?”

“我认为一年内。”艾斯曼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说道:“一年之内,贝尔斯登的董事长凯恩肯定会下台,他下台之后,转正的施瓦茨至少需要花三个月试图稳住局面,再花三个月尝试引入战略投资者,再花三个月看着战略投资者一家一家地拒绝,最后三个月,最后的自由落体。四个季度,十二个月,这是我的预测!”

林顿:“我预测是贝尔斯登活不过半年!”

艾斯曼:“你说半年?你认为施瓦茨的三个月会被直接跳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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