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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完了。”

“时间窗口抓得很准,今天早上彭博快讯出来之前,我们固收交易台还加了一笔华盛顿互惠的,那时候价差还在600以下,现在收在630了,你在债券交易数据里看到的那十七笔大宗成交,其实不止十七笔,还有一些是场外双边撮合的,没有被彭博抓到,如果你能看到全部数据,你会发现11月的存款流失速度比彭博快讯暗示的还要糟糕。”

林顿点了点头!

他知道保尔森在说什么,彭博快讯的数据抓取仅限于在电子交易平台上成交的标准化债券,而大量场外双边撮合的债券交易根本不会进入公开数据系统。

真正的抛售规模可能远大于彭博公开抓取到的那一部分。

如果华盛顿互惠11月上半月的零售存款净流出确实是42亿美元,那么11月全月的数字可能会突破70亿甚至更高,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说出来。

“雷曼你还没平?”保尔森突然换了话题。

“没,雷曼的商业地产敞口还在定价过程中,惠誉上周把评级展望调为负面之后,股价从55跌到了48,但商业地产贷款组合的实际减记还没有开始,我估计惠誉可能很快有进一步行动,到那时候再评估平仓窗口。”

“商业地产的冲击会比次贷更慢,但更深远。”保尔森想了想说道:“次级抵押贷款违约是三个月之内的事,浮动利率重置之后月供翻倍,马上就断供。商业地产的违约周期更长,贷款通常是五年期,到期之后需要一次性偿还本金,雷曼的商业地产敞口大部分是2006年和2007年放出去的,贷款到期高峰在2009年到2011年,也就是说,最坏的情况还没有来。”

林顿:“富尔德在等信贷市场回暖。他在公开场合说了至少三次,次贷危机最坏的时期已经过去,他最坏的时期还在路上。”

两人没再继续聊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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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尔森忽然转头看向露台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袖t恤,戴着一副粗框眼镜,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正安静地听着旁边的人在讨论次级贷债券的定价模型。

整张桌子的交易员都在高声谈笑,只有他不太说话,但他偶尔开口的时候,身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听他讲完。

保尔森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见过迈克尔·伯里吗?”

林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迈克尔·伯里,这个名字在2007年之前的华尔街是一个笑话,在2007年之后将成为传奇。他是加州赛恩资产管理公司的创始人兼投资总监,从2005年他开始研究和分析次级抵押贷款的底层资产质量!

他没看评级机构的评级,而是逐笔逐笔地阅读次级抵押贷款池中的借款人信用档案、收入证明和还款记录。

他发现在2005年和2006年发放的浮动利率次级贷款中,有超过60%的借款人使用了“少证”或“无证”贷款产品,即不需要提供收入证明或资产证明。

贷款标准已经恶化到了荒唐的地步。只要这些贷款的优惠利率期到期、利率重置为浮动市场利率,大规模违约将不可避免。

他在2005年底就开始通过信用违约互换做空次贷债券。

他是华尔街第一个系统性做空次贷的人。

在他之后将近两年,保尔森才开始建立同样的头寸,但在2006年和2007年初,次贷违约率还没有显著上升,他做空的次贷债券价格不但没有跌,反而因为房地产市场的持续繁荣而小幅上涨。

他的基金在2006年全年损失惨重,投资人排着队打电话来骂他、威胁要赎回资金、要求他立刻平掉全部头寸。

他把基金赎回升格为暂停状态,拒绝任何投资人撤资。

投资人在电话里骂他是骗子,华尔街的交易员在背后叫他“那个一只眼睛的疯子”,他在大学期间因为一种罕见的眼部肿瘤失去了一只眼睛,装了一只玻璃义眼,他不在乎,他没有平仓。

然后次贷危机在2007年开始爆发了,新世纪金融破产,ahm破产,f被挤兑,贝尔斯登两只基金归零,所有他在2005年建立的头寸开始变成天文数字的浮盈。

林顿向那个角落走过去。

伯里注意到了他,微微直起身子。

他的面部表情是放松的,属于一个长期孤立的人在被人主动靠近时才会有的那种谨慎的放松。

“迈克尔·伯里。”林顿伸出手,说道:“林顿。”

伯里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干燥,力度很轻,像不太习惯握手这个动作。他的声音比林顿预想的更低沉,带着一点加州口音:“我知道你是谁。你在fabk上写做空日志,从400美元开始,两年内做到7000万,我看了你每一篇日志。”

“我也知道你,你是第一个,2005年就开始做空次贷,在你之后将近两年,保尔森才开始建仓。”

伯里微微摇头,没有露出骄傲的表情:“第一个不一定是最聪明的,可能是最固执的,我在2006年全年亏损了将近25%,投资人排着队骂我,如果不是我把基金赎回升格为暂停状态,他们早就把钱全部赎回去了,他们现在应该感谢我,但没有人感谢我,他们只觉得我运气好。”

林顿:“不,运气是买彩票中奖。你做的事是坐在房间里,把上千笔次贷的底层资产逐笔拆开,看每一份收入证明的真假,然后算出违约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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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叫运气!”

“可以说,你比整个华尔街早了两年看到的因果链,从借款人收入造假到债券价格崩塌,中间需要穿越整整两年的质疑和嘲笑。没有人能在两年的亏损和孤立中坚持下去,除非他知道自己是绝对正确的。”

伯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端起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说道:“最痛苦的不是亏损,莫过于所有人都不相信你,而且他们不相信你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没有花时间去理解。我给投资人写了几十封邮件解释的定价模型和次贷违约率的预测逻辑,没有人读,直接把邮件删了,然后打电话骂我。”

林顿:“因为你威胁到了他们最核心的安全感,安全感是认知。如果你的做空逻辑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整个华尔街过去十年对次贷债券的定价都是错的。承认你正确,等于承认他们自己错了,大多数人情愿损失全部本金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伯里看着林顿,他右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某种复杂情绪——可能是被理解的震惊,也可能是长期孤立之后终于听到同类声音的本能反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保尔森也理解,但他的理解和你的不一样。保尔森是看到了数据,做了判断。你好像不只是看到了数据....”

林顿:“我读过你在2005年写给投资人的那封邮件,你说次贷债券的评级和它们的底层资产质量之间存在一个鸿沟。评级机构用历史数据来预测未来的违约率,而历史数据里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全国房价下跌和浮动利率重置叠加的情况。就像用过去五十年的飓风数据来预测明年的飓风,飓风来的前一天,模型还在说晴朗。”

伯里:“那是2005年6月的邮件。那个时候我刚建完第一批,两年后巴黎银行冻结才真正把信用危机公开引爆。你什么时候读的?”

林顿:“在你的基金的公开信里。你在2006年底写过一封很长的公开信解释为什么不放开赎回,信里引用了那封邮件的核心逻辑,你把次贷比作一颗在所有人脚下倒计时的炸弹,你说你不知道炸弹什么时候爆炸,但你知道它一定会爆炸。”

伯里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还拿着雷曼?”

林顿:“拿着。”

伯里:“雷曼的商业地产敞口超过600亿美元。市场还没有开始定价,我上周刚加了一笔雷曼的,他们的商业地产贷款组合里有大量2006年和2007年放出去的贷款,抵押品是加州的购物中心、佛罗里达的写字楼、亚利桑那的度假酒店。这些贷款的到期高峰在2009-2011年,但如果信贷市场不能在那之前回暖,再融资失败就是大规模的违约,不需要等到到期日,只要再融资窗口关闭,违约就会提前。”

林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惠誉的下一步行动可能就在这几天之内,上次降级观察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可能会直接下调雷曼的信用评级,理由是商业地产敞口的估值下行风险超出此前评估,这是富尔德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伯里把红酒放在桌上,站起身,伸出手。

“不管雷曼最后的结果怎样,你是我认识的第二个不靠任何背景、只靠数据爬到这张桌子上的人。”

“第一个是谁?”

“我自己。”

林顿握住他的手。

伯里松开手后说道:“你之前所说的债券交易员的抛售就是最真实的信号,比季报还要快、准确、真实。”你知道原因吗?因为季报有脚注,而脚注里边的东西是活人永远不会告诉别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但是市场每时每刻都在用价格来回答问题。你只要会问就可以了!”

深夜11点的时候,派对还没有结束。

马库斯把一百美元的钞票撒在露台上面,面值一百美元的钞票像雪花一样在夜空里飘落,落在游泳池的水面上、落在草坪上、落在宾客们的衣服上和酒杯里。

马库斯站在钞票雨中,张开双臂大声说:“今天我请全世界的人喝酒!”

有的人笑,有的人抢钱,有的人躺在泳池边打呼噜。

海风把地上的钞票吹得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深蓝色的游泳池里,在灯光下像一叶叶即将沉没的白帆。

新的一轮香槟软木塞飞向天空,液体泡沫从瓶口喷出,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台上,室内环绕音响发出的声音充满了整个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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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点四十分,迈尔斯从家里发来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惠誉分析师内部邮件泄露:雷曼兄弟评级最早下周下调。商业地产敞口是核心理由。另外,迪拜主权财富基金正在通过纽约的投行圈向雷曼兄弟发出战略投资意向书,金额预计在数十亿美元级别,好事和坏事同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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