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出沙坑了。
华盛顿互惠的存款基础就是那片沙坑,而他曾经以为只要挥杆姿势够标准,球一定能飞出去。
他关掉手机,没回复林顿。
上午十一点,林顿的办公室里,三块屏幕上的数据在同时跳动。
左边屏幕是华盛顿互惠的实时股价,16.50美元,较昨日收盘价下跌超过15%,成交量已经放大至日均量的四倍以上。
大量机构正在不计成本地减仓。
中间屏幕是华盛顿互惠的五年期信用违约互换价差走势图,630个基点,较昨日收盘上涨了40个基点,意味着债券市场给华盛顿互惠的违约概率定价已经超过了18%。
右边屏幕是迈尔斯实时更新的华盛顿互惠存款流失模型,他将彭博快讯中的债券交易数据、贴现窗口借款数据和公开的零售存款历史数据纳入模型后,重新校准了11月上半月的存款流失预估:从模型之前的35亿美元上调至40-45亿美元区间,和彭博快讯中暗示的数字完全吻合。
迈尔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华盛顿互惠期权链最新报价单。
“11月底到期的看跌期权今天上午成交量暴增,做市商的报价价差从上周的15个基点扩大到40个基点,他们已经开始规避做市风险了,不想在这个方向性上持有多头敞口,我们的仓位已经深度实值。”
林顿打开交易软件。
他在华盛顿互惠上的看跌期权分三批建仓,10月12日第一批300万美元,10月17日三季报修正当天追加了500万美元,11月16日保尔森透露存款流失加速后追加了第三批700万美元。
总投入1500万美元权利金。
现在这些期权深度实值,股价从建仓时的24-27美元区间跌至今天的16.50美元。
他通过高盛的衍生品交易台,分批平仓。
第一笔大宗平仓通过高盛的场外衍生品平台完成,成交价较盘中报价溢价约2%。
第二笔通过摩根士丹利的暗池系统完成,对手方是两家大型做市商。
第三笔通过德意志银行的期权交易台完成,利用盘中流动性最好的窗口,上午十一点前后,机构卖盘暂时被算法交易买盘吸收,股价在16.80美元附近出现了短暂的稳定窗口。
全部平仓完成。
净利约1500万美元。
加上第一轮做空华盛顿互惠赚的700万美元,两轮合计净利润2200万美元。
林顿在交易日志里写道:“华盛顿互惠平仓完毕。第二轮净利1500万美元。催化剂:三季报修正(利润暴跌72%→修正为90%)、存款流失数据泄露(11月上半月零售存款净流出约42亿美元,彭博通过债券交易和贴现窗口数据交叉验证得出结论)、债券市场领先定价(华盛顿互惠关联债券密集折价成交,五年期价差突破630个基点)。
做空华盛顿互惠的核心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止是股价..最重要的当属存款。
f死在短期融资上,贝尔斯登会死在交易对手信任上,华盛顿互惠将死在存款流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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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种死法一个比一个致命。
短期融资可以再借,信任可以重建,但存款一旦流失就永远回不来了。
储户不会因为银行换了就回来,他们只会记得这家银行曾经让他们害怕过。
恐惧是储蓄的永久性损伤。”
写完,他放下笔。
之前给戴维·麦克米兰发了一条私信,麦克米兰没回复,林顿也不期待他回复。
同一天晚上,汉普顿海滨别墅区。
今晚的派对是马库斯临时起意召集的。
他在电话里对林顿说的是“平仓分钱,随便喝几杯”,但到场之后林顿发现“随便喝几杯”的定义包括了二十瓶1982年的拉菲、一整只现烤的乳猪、和一支从曼哈顿专程赶来为派对服务的私人厨师团队。
餐桌直接从室内延伸到露台上,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摆满了水晶酒杯和银质餐具。
到场的人大约三十几个男的,当然美女有将近百个!
大部分男的是做空次贷的基金经理和交易员,马库斯圈子里最核心的那批人。
他们从年初开始在各自的方向上做空次贷,经历了漫长的浮亏和质疑,终于在8月之后看到了曙光。
这些人的年龄从二十几岁到五十几岁,但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一种被压抑太久的亢奋终于得到释放的表情。
他们在露台上举杯狂饮,高声谈论着谁在f上赚了多少、谁在贝尔斯登上还没跑、华盛顿互惠还能跌多少、雷曼能不能撑到明年夏天。
每个人都在笑。
笑声下面藏着一种只有做过逆向交易者才能理解的东西,没有自大和骄傲,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过去一年到两年里被投资人骂过、被同行嘲笑过、被nb的主持人在电视上说“这些人应该被调查”。
现在市场在给他们每一个人补发奖章。
马库斯站在露台栏杆边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手里端着一杯拉菲,对着面前的七八个交易员大声说着话,声量足以盖过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我跟你们说,贝尔斯登那个桥牌丑闻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马桶上看彭博,我差点把手机掉马桶里。”
“凯恩在两只基金归零的周末跑去底特律吸大麻,这种事你能编都编不出来!我当即给林顿打了个电话,我说林顿,你猜凯恩现在在干嘛,他说大概在底特律吸大麻。”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猜的,然后第二天《华尔街日报》头版就爆了,我操,那一刻我觉得我跟林顿的差距属于玄学。”
众人哄笑。
有人喊了一声“马库斯你是不是又吸了你那根雪茄里的东西”,笑声更大了。
马库斯挥了挥手,没理他,继续往下说:“华盛顿互惠今天暴跌,百分之十五,老子砸了两千万在它的上,浮盈快他妈翻倍了,但林顿今天平仓了,他说不赌最后一个铜板,我本来还想再拿一拿,结果他一平仓,我就跟着平了一部分,不为什么,因为他从来没错过。你们听清楚了吗,从400美元到7000万,一次都没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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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说完,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蓝领出身的交易员特有的坦荡,他不在乎夸别人的时候显得自己不如人,他只在乎事实。
事实是林顿的判断力在整张桌上排第一,他自己排第二,剩下的人随便排。
他不在乎谁说他在巴结林顿。
“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当属林顿。”
林顿靠在一个吧台边的高脚椅上,一个叫安德烈的大型对冲基金交易员端着威士忌走过来。
“说真的,林顿,你是怎么知道华盛顿互惠的存款数据会被泄露的?彭博快讯发出来的时候,我们在债券市场上的仓位还没有完全建好,你早上已经平掉了全部看跌期权,你是怎么判断这个时间窗口的?你是不是在华盛顿互惠内部有暗线?”
“没有暗线,我只是跟踪了债券市场和贴现窗口的数据,这些是公开的,只不过大部分人不会同时盯着这四五个不同的指标,华盛顿互惠的关联债券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出现了十七笔大宗折价交易。如果你把这十七笔交易按时间排序,你会发现在彭博快讯发布之前二十四小时,折价幅度已经开始加速。这意味着有人,可能是银行内部的某些人,抢在官方数据公布之前在二级市场上抛售债券变现。”
“所以你是跟着债券市场的信号平的?”
“债券市场永远是银行体系中最先感知到真实风险的地方,因为债券交易员只对盈亏负责,不对品牌忠诚度负责。他们的抛售行为本身就是最真实的信号,比季报更快,比财报附注更准确,比的公开声明更可信,季报每三个月更新一次,债券市场每秒钟都在定价。”
安德烈:“你这家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基金经理都冷静。”
露台的另一端,约翰·保尔森正站在落地玻璃门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和几个宏观基金经理在讨论ab指数的最新报价。
他看到林顿从吧台边走过来,微微一笑,上前两步。
“华盛顿互惠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