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周四,上午。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大楼。
纽联储不是普通银行,它手里握着美联储体系中最重要的实权:永久投票权、公开市场操作执行权、以及全美最大黄金储备的金库。
约翰·哈格雷夫在这里做研究助理,工牌上写的部门是“金融稳定与货币政策分析部”。
这个部门的名字听起来像学术机构,但它的实际职能只有三个字:盯盘。
盯的是银行间拆借利率的波动,商业票据市场的展期缺口,隔夜回购市场的抵押品折扣率。当一家大银行的对手方开始在回购市场里悄悄提高折扣率时,纽联储的研究助理会比彭博终端更早知道这家银行正在被市场怀疑偿付能力。
林顿和约翰·哈格雷夫坐在纽联储咖啡吧角落的一张小圆桌前。
林顿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说道:“约翰,纽联储内部现在怎么看次贷?”
约翰·哈格雷夫:“联储内部的看法可以分成两派。”
林顿:“那两派?”
约翰:“官方派,这是大多数人,认为次贷危机仍然是‘局部问题’!”
“参考已公开的fm会议纪要措辞,他们的论据有三层:第一,已经破产的新世纪和ahm是专业抵押贷款机构,它们的倒闭是商业模式的失败,不属于系统性的。”
“第二,f有美国银行兜底,美国银行的注资合同里明确写了附加担保条款,这意味着如果f进一步恶化,美国银行有法律义务继续输血,这是刘易斯自己在上周纽约经济俱乐部的闭门午餐会上说原话。”
“.第三,贝尔斯登虽然两只基金清盘了,但施瓦茨在回购市场里仍然能拆到隔夜资金,雷曼的富尔德每个季度都在说资产负债表健康,华盛顿互惠银行利润暴跌之后,基林格仍然坚持说社区银行的零售存款基础足够稳固。”
“美林那边,奥尼尔辞职之后美林的董事会紧急提拔了内部一个固定收益部门的老手来代理,市场暂时接受这个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所以官方派的结论是:虽然阵痛不小,但系统扛得住。”
“目前联邦层面没有计划进行大规模干预,贴现窗口的使用量在本周略有上升,但远未达到需要公开讨论的程度。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下一次议息会议将在12月召开,内部初步共识是,届时如果经济数据出现明显恶化,再考虑进一步降息,但在此之前,一切以‘等待和观察’为主。”
“说人话。”林顿咳咳几声。
约翰差点被咖啡呛到:“人话就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因为2007年可没是一个普通的年份,明年大选年!”
“美联储的独立性在法理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在政治现实中,每一个fm委员都知道,如果在2007年底之前承认次贷危机是系统性的,白宫会立刻要求美联储采取紧急行动。”
“而一旦采取紧急行动,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就会从八千亿膨胀到九千亿甚至一万亿以上,这个数字在任何政治光谱上都会引发争议。”
“共和党议员会批评美联储救市是‘用纳税人的钱给华尔街擦屁股’,民主党议员会批评美联储救市不够快、不够大。”
“无论是哪种批评,都将成为2008年大选的核心经济议题。现任美联储主席的任期将在2010年届满,他不想在2007年12月让自己成为两党共同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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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选择等待,等更多的数据,更清晰的信号,某个足够大的事件逼迫所有人达成共识。在此之前,默认策略是:如果没有任何一家系统重要性机构在公开市场上出现流动性危机,就按兵不动。”
“目前,新世纪和ahm的破产被认为不具备‘系统重要性’,它们没有触发雷曼或贝尔斯登级别的对手方风险传导。只要这种状态再维持几个月,美联储就可以把干预决策推迟到大选之后。”
林顿安静地听完这段话,他想起曾经2008年3月,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以每股2美元的价格收购的消息传来,整个交易大厅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当时他身边一个老交易员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话:我以为它永远不会倒。
那个人在贝尔斯登做过五年交易员,他相信贝尔斯登和美联储之间的那层关系会保护它,贝尔斯登是纽联储公开市场操作的一级交易商,国债拍卖的做市商,回购市场最大的流动性提供者之一。
整个华尔街都相信美联储不会让贝尔斯登倒,直到它真的倒了。
从咖啡吧的方向可以隐约听到楼上交易监控室传来的打印机声音,那种老式点阵打印机特有的嗞嗞声,每隔几分钟响一次,打印的是隔夜回购市场的利率波动报告。
约翰说楼上那帮人最近几周的睡眠时间平均每天不到五小时。
林顿问他们具体在盯什么。
约翰往咖啡里加了一包糖,用塑料搅拌棒搅了三圈,然后把搅拌棒放在餐巾纸上。
“lb-利差,正常情况下是10个基点左右。8月9号巴黎银行冻结那天冲到40个基点,9月18号降息之后回落到30个基点附近,但本周又重新上升。”
“今天早上已经突破50个基点。50个基点的lb-利差意味着银行之间在互相怀疑对方的偿付能力!”
“当拆借利率和隔夜指数掉期利率之间的裂口扩大到这种程度,说明银行不愿意把钱借给其他银行,因为不知道借出去的钱能不能收回来。”
“这个信号在美林84亿减记和奥尼尔辞职之后变得尤其强烈。市场在重新计算整个华尔街投行板块的交易对手风险,每一家都在被重新标价。”
“贝尔斯登的价差今早突破了350个基点,如果接下来三周内没有任何政策干预或者并购消息,到年底贝尔斯登的股价可能跌穿所有人的预期。”
林顿听到这个数字时没露出任何表情。
他早已在心里早已算过,推演,甚至说明白。
他做空贝尔斯登的逻辑就是对手方信心崩溃的速度会快于市场预期。
保尔森在10月中旬告诉他,贝尔斯登的对手方在撤走授信额度。
马库斯上周加仓了贝尔斯登的。
现在约翰告诉他lb-利差已经到了50个基点,这是银行间市场在用脚投票。
“你自己的想法呢?”林顿问道:“你也觉得次贷危机只是局部问题?”
约翰沉默了几秒。
“作为一个在普林斯顿金融系读了硕士的人,我认为,在数据面前,要诚实的说出自己真实判断!”
林顿:“赶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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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我感觉可能有问题,但按照目前的数据,我应该告诉你问题不会很大,这是纽联储研究部门的官方立场。当然,我不同意他们的看法。”
约翰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打印件,翻到其中一页推给林顿。
那是一份商业票据市场的展期缺口分析,日期是昨天。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主要抵押贷款机构和投行的商业票据展期缺口数据。
“f的短期融资渠道在8月已经被冻结了一部分。贝尔斯登的隔夜融资仍然正常,但其三个月期商业票据的展期缺口在大幅扩大,这说明对手方愿意做隔夜生意,但不愿意做三个月以上的拆借。”
“三个月是市场对贝尔斯登偿付能力窗口期的心理界限。当一家公司的所有交易对手都只愿意做隔夜、不做三个月以上时,这家公司已经处在流动性濒危的边缘,它每天早上一醒来就需要重新融资,而任何一个早上的市场情绪变化都可能让它当天无法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