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比一封致命。
第一封证明了莫兹罗在2006年4月就已经完全知晓f的贷款产品存在根本性的质量缺陷,他在说“我从未见过如此糟糕的贷款产品”的那一刻,距离他在nb上说“f的贷款组合质量很健康”只有几个月。
第二封证明了他清楚地知道f正在将这些有缺陷的贷款包装成aaa级证券卖给全球投资者,他亲口称之为“把有毒废物包装成aaa卖给全世界最愚蠢的投资者”。
第三封证明了他一边在公开场合鼓励投资者买入f股票,一边私下指示信托基金经理如何隐秘地出售他的个人持股,“不要一次性放大卖出规模,分三批出,我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我在跑”。
这句话一旦在法庭上被念出来,莫兹罗预设交易计划的法律保护伞瞬间就变成了一张废纸。预设交易计划可以豁免你在知道内幕信息之后发生,但不能豁免你在设定计划参数的当时已经知道公司存在的问题。
莫兹罗的第三封邮件完美地推翻了10b5-1计划的核心保护前提。
他并没在不知道内情的情况下被动减持,他在完全清楚地知道f即将面临的巨大风险之后,主动设计了一套“秘密撤退”计划。
f股价在消息公布后一路狂泻。从开盘的14美元附近直线跳水,第一小时内击穿13.5美元,午盘前在13美元附近短暂企稳,下午交易时段继续下探,最终收在13.8美元。
盘中一度触及13.2美元的低点。
成交量是正常水平的大约五倍,不属于恐慌盘的集中抛售,是更可怕的东西:此前接飞刀的多头在踩踏式止损,而愿意接飞刀的新多头越来越少。
在当天下午宣布将调查范围从莫兹罗个人扩大至f的其他高管,包括f、首席风险官、以及在审计委员会投票中反对追加计提的那几名委员。
这意味着的调查网已经从办公室扩散到整个f高管层。
每一个在三季报上签字的人、每一个在审计委员会上投下反对票的人、每一个在2006年至2007年间经手过次贷相关资产估值的人,现在都可能在的传票名单上。
f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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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计委员会剩下的独立委员们正在紧急咨询各自的律师,讨论是否需要主动向提供更多文件以换取豁免权。
法务部的人被要求周末不休息、所有邮件存档不得删除、所有内部通讯记录立即冻结以待调查。
风险管理部门和中层管理人员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讨论一件事:如果的刑事调查建议被司法部采纳,谁会是下一个被联邦检察官约谈的人?
高管们的行政助理成为整栋楼里掌握最多内幕信息的人,她们在给老板送咖啡时无意中听到的电话会议片段,在帮老板整理文件时不小心看到的邮件打印件,在午休时和别的助理聊天时彼此交换的“你们部门现在什么情况”的低声耳语,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比任何分析师报告都更准确地描述了f内部的恐慌程度。
其中一位在f工作了十二年的行政助理当天晚上在t金融板块匿名发了一条帖子,标题是“我在f做行政助理,今天整栋楼都在发抖”。
帖子只有几句话,结尾写道:“今天有一个高管在办公室里哭了,不仅仅是怕坐牢们,还有他的全部身家都在f股票里,他从来没有卖过,因为莫兹罗告诉他永远不要卖。”
周二上午,加州卡拉巴萨斯的nty bank分行门口,一辆1983年款的福特f-150缓缓驶入停车场。
这辆车的车漆在加州的烈日下晒了几十年,已经褪成了介于淡蓝和灰白之间的一种颜色,右后视镜用胶带缠了三圈才勉强固定住。
开车的是文森佐·莫兹罗,七十二岁,退休邮局职工。
他走进银行大门时脚步很慢。
大堂里的排队人数比8月14好那天少了很多。
恐慌没消退,是大部分储户已经把能取的钱全部取完了。
剩下的几个老人稀稀落落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存折和号码条,没人说话。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轻微地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柜台上“f保险上限10万美元”的告示还在,但已经被之前排队的人蹭得起了皱。
轮到文森佐时,他走到柜台前,从内袋里掏出那本用了多年的存折。
8月14号的时候,37万美元,只是取走10万美元,剩下的需要审批,他病了一场,今天要取走最后的27万美元!
柜员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黑人女性,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她接过存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了账户信息。
她看着屏幕,然后又看着文森佐。
“文森佐先生,我需要提醒您一件事,如果您这次取完之后账户余额归零,这个账户会自动注销。而且您现在取只能按当前净值,如果您能再等一段时间,也许,我没有资格给您投资建议,我只是觉得....”
“不用等。”文森佐就这三个字。
柜员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把流程走完:核对身份证件,确认账户余额,在系统里登记取款操作,打印了一张现金支票。
支票金额是27万美元。
她给了一张全额结算的承诺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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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支票推过来时说了一句:“文森佐先生,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不是你的错。”文森佐说道。
他把支票从柜台上拿起来,没多看一眼上面的金额。
接着他折了两折,放进夹克内侧口袋,和退休邮局徽章放在一起。
转向银行大门时,右脚的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路时左脚微微拖地,这个姿势和安吉洛·莫兹罗在nb演播室里挥手反驳空头的姿势之间找不到任何共同点......除了他们的祖父是同一个人。
走出银行大门时他停了下来。
他注意到了门廊上那块铜牌。
他一直知道那里有一块铜牌,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
他在这家银行存了几十年的钱,来柜台办业务几百次,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块铜牌。
今天他停下来,特意要把它看清楚,铜牌上刻着nty bank的成立年份,1981年。那一年他刚退休!
他的退休金全部存进了这家银行。
银行柜台后面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他到今天都不知道,他选择这家银行只有一个原因:银行姓莫兹罗。
柜员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问他还需要办其他业务吗。
他说不用了。
柜台上的铜铃响了一下,是下一位顾客按了叫号铃。
他把铜牌上的字母默念了一遍,---n-t--y----,然后转身,抱着自己的旧存折,朝停车场走去。
“f的安吉洛·莫兹罗,玷污了这个姓氏!”
傍晚,林顿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来自约翰·哈格雷夫的新邮件。
主题行是“f挤兑的最新进展,一个你可能想知道的细节”。正文很短,哈格雷夫的风格一如既往:信息密集,不加修饰,直接给事实。
“f分行层面的挤兑从外部数据看已经没有8月那么显眼了,但这不是因为信心恢复了,主要因为大部分储户的钱已经取完了,大多数分行现在每天的业务量是日常水平的三分之一,但开新账户的数据已经连续数周归零。最要命的是存款流出之后没有回来,没有人会在一家被正式调查的银行开新存折。”
邮件最后一段写道:“你让我留意的那个在8月中旬上新闻的老人我查到了,从f内部渠道得知,8月16日那天在卡拉巴萨斯分行门口排队的一个退休邮局职工,姓莫兹罗,叫文森佐·莫兹罗,是安吉洛·莫兹罗的远房堂兄。今天上午他已经把全部存款取走了,存折注销......这件事没有媒体报道,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财经新闻上。”
林顿关掉邮件,在交易日志里写道:莫兹罗这个名字在8月9日是“火鸡”,安吉洛·莫兹罗在nb上说他的公司是火鸡,说做空者会赔光,莫兹罗这个名字在10月30日是“废纸”,的正式调查把他每一封邮件、每一笔股票交易、每一句公开言论之间的裂缝全部撕开。但在文森佐·莫兹罗身上,莫兹罗这个名字从来不等于火鸡,更不是废纸,它属于一个退休邮局职工存了几十年钱的地方,存钱的理由只有一个:银行姓莫兹罗!系统斩杀他时,甚至不需要用到杠杆、或内幕交易!系统只需要让他相信一个和他共享同一个姓氏的人不会骗他,这不叫金融系统的失败,它属于金融系统最冰冷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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