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遥控器，切换到下一张图片，并把这张图片叠加到时间轴上，雷曼商业地产贷款到期分布柱状图覆盖在lb-利差实时走势线之上。
柱状图的最高点正好在2008年第二季度，而利差走势线从7月底开始一直上升，就像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蟒一样。视觉冲击力非常直接，一个人的眼睛并不需要懂得金融术语，只要看到那根线笔直地刺向那片密集的柱状图，就知道撞上去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再融资不是选择题，属于生命题”
“如果你的六百亿贷款中有很大一部分在两年之内到期，但是短期融资市场一直冻结着，那么你拿什么来展期呢？用利润的方式？雷曼公司过去四个季度的净利润加起来才不到四十亿，还不足以填补这个缺口！”
“股权融资的方式。股价从六十降到五十以下的时候，再融资的摊薄成本就会让现有的股东把管理层骂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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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资产出售的方式。市场冻结的时候你要卖给谁，卖什么价格？这就是杠杆带来的后果，高杠杆就意味着容错率为零！”
“贝尔斯登的杠杆率是30倍，而雷曼的杠杆率只有25倍左右，两者之间的差异本身给雷曼多了一层安全垫，但是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因为30倍和25倍的区别就在于你能够坚持多久，而不是能不能坚持过去！”
“在高杠杆的情况下，当资产价格开始下跌的时候，资本金的蒸发就会以倍数的速度增加，就像这些多米诺骨牌一样....第一块倒下的时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但是每一层都比上一层要大一些！”
他停了下来，把白板笔放下来，拿起讲台上的那杯苏打水喝了一口。
报告厅里静悄悄的，好像被冻住了似的，只有后排的学生们用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笔记的声音。
“杠杆本身没有错，它是工具”
“但是杠杆有一个很坏的习惯，它总是站在最后面，你以为它在帮你，其实它是在等你犯错误。你放松的时候，杠杆就是你最大的敌人”
“雷曼在2006年收购了五家商业地产贷款公司，总金额超过八十亿美元。这是杠杆最小、信贷最宽松、商业地产价格最高的时候..”
“如果你在资产价格最高时用别人的钱买入，那么你没有在投资，你在为未来埋雷，这颗钉子是在2006年埋下的，2007年你踩上去的时候，2008年它就会穿过你的脚底！”
林顿把遥控器放到讲台上面，然后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在2008年第二季度的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下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信贷市场继续冻结到明年春天，那么这些贷款就无法展期了，那么就会把压力从再融资缺口传导到资产减记，从资产减记传导到资本充足率下降，最后传导到对手方信心彻底崩溃。目前市场上只对第一阶段进行定价，即再融资缺口...”
“但是坐在你我面前的每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要弄清楚这笔交易的赔率的话，就去翻一翻它商业地产贷款里有多少次级抵押品吧。你们一定会得到答案的...”
林顿放下了手中的白板笔，目光从第一排一直扫到了最后一排，并且又继续说：“今天早上，富尔德先生说雷曼的资产负债表是健康的，这是他最近在媒体上第三次重申这个观点。”
“每隔几周就对媒体说“我没有生病”的人，一般都不太健康，而且它的体检报告也被藏了起来..
“当一个不断地告诉自己他很健康的时候，他的资产负债表里就已经住进了一个。这句话没在开玩笑的，这是过去三十年来华尔街上所有的倒台们用他们的措辞共同写下的反向指标，在安然公司倒台之前，肯尼斯·雷对媒体说了四次“我们很强壮”。
台下发出一阵轻笑。
就是戳中了人们心里最敏感的地方，让人感到紧张的一种笑。
菲利克斯·阿斯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词，并且用下划线标出它：。
后排有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子低头在黑莓手机上飞快地打字，他给交易台发信息。
林顿做了一个很轻的手势，这是讲者在切换话题的时候会有的停顿。
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显然已经换了一个角度，没对某个敞口进行拆分，而是把镜头拉到了整个金融系统骨架面前。
“贝尔斯登的杠杆率比雷曼兄弟要高，资产更加集中，对手方只有一个”
“f今天辞职了，并没有被解雇，而是自己辞职的。”
“一个f不会在财报发布前辞职，除非他发现自己的数据无法用自己名字来担保。贝尔斯登的问题不在于它会不会破产，而在于它破产的方式不同于ahm、f、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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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hm由于融资被冻结，商业票据市场关闭，花旗抽走信贷额度，一天之内就没了流动资金。贝尔斯登不会因为融资被冻结而倒闭，它会死于对手的信心不足”
“投行不是依靠存款来生存的，而是依靠交易对手的信任来生存的，当你去回购市场借钱的时候，你的交易对手如果开始怀疑你能不能活到下个月，他们不会直接说‘我不信任你’，而是悄悄地提高保证金比例。”
“今天的涨幅是2%，明天是5%，再过一天你就再也打不通我的电话了，而你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资金就全部流失了”
“贝尔斯登的杠杆率已经到了30倍以上，一旦资产价值下跌3%，核心资本就会全部归零”
“而资产减值就是来自那些不接你电话的对手方，因为他们也是你持有的的卖家，在回购交易中你是借的钱的债主，在场外衍生品协议的另一端，他们拆掉了自己的风险敞口，也拆掉了你的资产负债表”
顿了一下之后，他又说：“他们已经提前定价了。”
接下来就是提问环节，也就是检验思想含量的时候了。
举手的人比预计的要多很多。
菲利克斯·阿斯特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人。
“雷曼的商业地产敞口大概有六百亿，其中一百五十亿是次级商业地产贷款。该数据是根据公开的数据计算出来的。我的问题是：如果雷曼公司自己也知道敞口有多大，那么为什么它不把三季报中主动减少呢？它不知道这个问题吗？或者知道但是选择不去处理...”
林顿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回答得很快：“知道，但是不能处理，如果它主动减记的话，市场就会马上重新定价它所有的资产。”
“减记并不是一个会计行为，在二十五倍杠杆的投行中，减记所产生的连锁反应就是一整套自我毁灭的程序：第一步就是资产减记，核心资本随之被削减”
“第二步，评级机构以此为由降低雷曼的信用等级，雷曼的融资成本马上上涨，回购市场上的对手方也相应提高了保证金比例”
“第三步，融资成本上升之后所有的业务利润都被吃掉，股价继续下跌，又会引发新一轮的资产减值预期”
“这套程序一启动，规模越大就越不可能被人为按下。因此雷曼选择了在最后时刻，让市场自己去发现，或者由政府来干预。这和安然公司在破产前六个季度把亏损塞到表外实体中是一样的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