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赚到的钱,并不是随大流来的。
他做空安然、做空世通,都是和大众不一样!
因此,在整个华尔街都认为莫兹罗是骗子的时候,罗森茨威格就对自己说,我押注的不仅仅是莫兹罗的人品,还有CFC的服务组合现金流。
只要有现金流存在,公司股价总有一天会恢复正常的。
“安吉洛,我再相信你一次,明天盘前,三千万增持股票”
电话那边沉默了1秒钟。
莫兹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坚定:“格伦,你是我唯一一个愿意给这个电话的老朋友。其他人都是平仓了。等这一切结束之后,等到市场恢复常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今天的这个电话到底值多少钱了,我也会把该给你的回报给你,用我们多年的交情做担保。”
罗森茨威格挂了电话之后就坐在椅子上望着外面。中央公园到了晚上就变得很安静。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CFC的CDS价差已经到了六百个基点,这个数值比AHM破产之前还要高。
股票市场、债券市场的警告是一样的,但是他却向警告的方向走去。
于是他就想到了林顿九月份在Facebook上发的一条消息,“美国银行的注资是死刑缓期,并不是赦免。”
“优先股含有认股权证,所以美国银行并没有救助CFC,而是以最小的成本获得了控制权”
罗森茨威格自言自语:“也许他是错误的”
于是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打开交易终端,在上面输入了明天盘前买入的指令。
三千万美金,均价不设限。加仓之后总投入两亿美金,这是他做了一辈子逆向投资之后最大的一笔押注,押在了一个正在被整个华尔街关注的猎物身上。
对着落地窗里的自己,微微点头,好像在和镜子里的那个人确认一件事情。
之后他就把终端给关了,并且不再去看盘了。
10月4日星期四,美东时间早上七点。
CFC的盘前交易在彭博终端上苏醒的时候,十四点八美元的收盘价上方还有大量的卖单,昨天晚上市场上的恐慌并没有消散,反而被亚洲、欧洲的交易时段再次点燃,全球的投资者都用一根手指按下卖出键,没有人愿意在开盘之前接刀。
7点03分的时候,一笔大单砸进了盘前市场:三千万美元,买进CFC普通股,均价十四点八五美元,全部成交。
盘前CFC的交易量被点燃了,在几分钟之内就达到了十四点八五,然后跳到了十五点二零,并且一直保持在十五点一五附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抓住了手腕被救了出来一样。
交易台上的消息在开盘之前就传到了华尔街:格伦·罗森茨威格,1980年代崛起的犹太裔家族继承人,投资大师,麦道夫的老客户,阿斯特家族的老朋友,他进场了。
中午12点的时候,罗森茨威格在曼哈顿中城的办公室里接受了CNBC的电话采访。
“今天我增持了CFC,其实我对CFC的抵押贷款业务并不是特别喜欢,主要是因为它的抵押贷款服务组合。该服务组合管理着超过四千亿美元的抵押贷款,每年可以产生数以十亿美元计的服务费收入。这笔收入是稳定的、可预测的,并且和房价涨跌没有直接关系。
只有借款人还在还款的时候,CFC才能拿到服务费。即使是在最严重的经济衰退里,大多数借款人都会继续还款,因为人们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房子
CFC的服务组合现金流可以支撑它度过最困难的时期。市场在恐慌中把服务和贷款混为一谈,把所有的资产都用一刀切的方式打折,而这样的价格给任何愿意花上半小时来查看资产负债表的人打开了机会窗口。莫兹罗的股票交易属于莫兹罗的事情,SEC会查清楚的。但是我是投了CFC的资产,并且老实说我没有投莫兹罗的人品。”
当有人问起林顿的火鸡理论的时候,罗森茨威格嘴角上扬了一丝。
“火鸡和农场主之间有很好的比喻关系,从文字游戏的角度来看很好。但是你的投资决策如果是以比喻为基础的,而不是用贴现现金流模型来决定的话,那么你的仓位就会像比喻的保鲜期一样短。”
我没有在那个孩子在Facebook上分享的服务组合现金流拆解中看到任何东西,只看到一个比喻。他拆过,但是没有发布出去,或者他发布了,但是转发出去的都是比喻。”
这不是他的问题,我认为社交网络的传播属性决定了只有金句才会被人看到,逻辑与数据都藏在金句后面。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不做金句交易,我做现金流。市场自有答案,这个答案不是金句可以提前写出来的。”
这段采访被CNBC播出之后,CFC股价在午盘的时候一度回升到15.8美元。但是反弹只维持了不到两小时,下午两点之后空头又重新掌握了主动权,股价开始回落,最后收盘于15.05美元,当天涨幅不到2%。
林顿没有在Facebook上回复罗森茨威格的采访。
今天下午他更新了一条动态:“服务组合现金流的贴现因子里面有一个叫做提前偿付率的项。提前偿付率中有一个叫做再融资能力的项目。
再融资能力中有一项是信贷市场是否还存在。这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是一扇门,但是现在所有的门都是关闭的!”
他没有点名罗森茨威格,也没有再提CFC。
他只把这几个词打完,发出之后就关掉了电脑屏幕,起身去倒第二杯苏打水,杯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
窗外纽约秋天的阳光洒在桌面上,CFC三季报打印稿摊开的那一页就是罗森茨威格一直强调的服务组合现金流。
犹太裔的罗森茨威格家族投资了2亿美元给CFC,而且他是伯纳德·麦道夫的老客户。
同一天下午3点,在西雅图,华盛顿互惠银行总部。
凯瑞·基林格站在新闻发布厅的讲台前,台下有十几家财经媒体的摄像机和记者。
他说话的声音和两个月前在阿斯彭论坛上一样松弛,没有了幽默感。
两个月前他能脱稿即兴嘲讽做空者,现在他面前放着公关部打印好的声明稿,每一页的页脚都有“必须逐字朗读”的字样。
华盛顿互惠银行将在第四季度开始减少对次级抵押贷款批发业务的参与,并且会裁减三千一百五十名员工,主要是抵押贷款发起部门以及相关的后台支持岗位。我们将降低季度股息,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降低股息
“华盛顿互惠银行的社区银行核心业务仍然很健康,核心存款也一直为我们提供稳定的融资来源。”
“这次收缩是主动的、预防性的,在行业逆风的情况下保护我们核心特许经营权”
这段话是基林格用他在阿斯彭论坛上为社区银行辩护时同样的真诚语气来读的。
但是任何人都可以听出其中的矛盾:“主动的、预防性的”这几个字被硬塞到“裁员三千一百五十人”和“二十年来首次减少股息”的中间,仿佛是在承认一个事实:一个月前还在阿斯彭论坛上宣称“基石不会倒”的银行,现在正自己动手把基石上最大的一块石头从墙上凿下来。
下面坐着的记者们奋笔疾书,摄像机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不停,但是没有人笑。
两个月前,在阿斯彭论坛上,当他对一个高中生的沃顿申请记录进行嘲讽的时候,下面有笑声和掌声。
今天台下的声音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不再提“做空者”这个词语,也不再提“虫子”这个词语。
他演讲稿中的这些词语已经全部被删除了,法务部没有帮他修改,而是由公关部自己删除的。
因为目前华盛顿互惠所面临的困境并不仅仅是“做空者恐慌攻击”,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储户存款流失、次贷减计范围扩大、股价逼近二十美元,这些都是由贷款组合和风险管理决策所导致的,并非是做空者造成的。
CNBC当晚的专题报道把这份裁员令以及当天同时发生的另外两条消息一起播出,CFC巨亏、贝尔斯登跌破八十八。
三条消息在屏幕下方同一行字幕中滚动,犹如三根点燃的引信,每根引信都通往一个定时炸弹,而整个华尔街的交易员们则躲在掩体之下,屏住呼吸等待下一次爆炸。
裁员令中唯一一个没有被提及的名字就是戴维·麦克米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