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写了一段时间,大概四十分钟的样子。
就是一份完整的并购建议书。
卡特赖特是贝尔斯登并购部的执行董事,在该职位上完成了超过一千五百亿美元的并购交易。
他帮助联合百货收购了梅西百货,帮助辉瑞收购了法玛西亚,帮助几十家陷入困境的企业找到了买家。
他知道当一家公司C价差超过250个基点的时候,市场就不再给它定价了,而是开始给它倒计时。
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唯一可以阻止死亡的方法就是引入战略投资者。
不借款、不增资,找到一个更大的买家,在股价还有点价值的时候把公司卖出去。
邮件中对贝尔斯登目前所承受的四重压力做了详细的说明。
第一重是流动性。两只内部对冲基金在七月底归零之后,贝尔斯登的交易对手方开始悄悄减少对它的信用敞口。高盛股票衍生品部门上周把与贝尔斯登的场外衍生品交易保证金比例由原来的5%提高到了现在的8%,摩根大通的回购交易台也对贝尔斯登的隔夜拆借额度进行了收紧。每一项单独来看都属于正常的风控行为,但是当所有的对手方都开始收缩的时候,这就变成了一场围猎。
第二重是杠杆,贝尔斯登的杠杆率达到了30倍以上,也就是说它的核心资本占总资产的比例不到3%。换句话说,如果总资产缩水了3%,不管是由于次贷减记、对手方挤兑还是流动性折价,核心资本都会全部消失,AHM死于杠杆,CFC也死于杠杆,贝尔斯登的杠杆率比AHM更高。
第三重是集中度,贝尔斯登的收入结构中,固定收益以及抵押贷款相关的业务占到了四成以上。这并不是多元化的收入结构,而是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一个容易着火的篮子里。巴黎银行冻结、ABCP市场结冰之后,固定收益业务的流动性基础已经不存在了,没有流动性就没有做市收入,没有做市收入就没有利润,没有利润就没有资本积累,没有资本积累,三十倍的杠杆就会变成盈利工具变成自杀武器。
第四种情况是管理层缺位,在他写到这条的时候,手指停顿了数秒钟。·凯恩是贝尔斯登的C,艾伦·格林伯格亲自挑选出来的接班人,在底特律参加一场桥牌比赛。卡特赖特以最委婉的方式提出了最尖锐的批评:“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C的物理位置对于交易对手方的信心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任何能够被解读为“管理层不在场”的信号,在C市场上的影响将会被无限放大,建议您马上回到纽约去”
邮件的最后,他提出了三种方案。
方案A:马上和摩根大通、花旗或者汇丰的战略投资者进行谈判,在目前股价的基础上以20%的溢价引入外部资金。
方案B:出售一些非核心资产,比如亚洲股票业务以及部分商业地产贷款组合等,用以换取现金,并向市场展示贝尔斯登具有自救能力。
方案C:向美联储求取窗口指导以及流动性支持,给方案A或者方案B留出时间。
邮件写好之后,在标题栏上他迟疑了片刻。
最后他打出一个词:Tmn。
并购行业的人都知道这个词的分量,最好的交易不是在最好的价格上做的,而是在最正确的时间做的。
错过机会,价格就只是数字,而在恐慌之下,数字是没有意义的。
点击发送。
回复的时间是7分钟。
“罗伯特,感谢你的分析。但是我要说的是,你把事情想太严重了。贝尔斯登曾经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在1987年的股灾中我们一个星期之内就损失了四成的收入,在1998年LTCM破产的时候整个华尔街都预言我们会破产。每次市场都说贝尔斯登要死了,但是我们每次都活了下来,流动性没有问题,我们的回购交易台今天早上一切正常,杠杆很高,但是这并不是秘密,华尔街的投行都是这样的杠杆水平。底特律的桥牌锦标赛是我一年前就定下的行程,临时取消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所以我明天晚上就回纽约了,保持冷静,熊会活下来。——凯恩”
卡特赖特看完之后就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会议室外面可以听到交易大厅里的人声鼎沸,有人在用耳机叫价,有人在键盘上狂打卖出指令,不时还会传来几句脏话。
他听了会儿,睁开眼睛,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用很轻的力量写下了:“1987年的贝尔斯登没有三十倍杠杆,1998年的贝尔斯登没有六百亿美元次贷敞口。2007年的贝尔斯登,名字一样,但是身体已经完全不同了,如果用名字来判断一家公司会不会倒闭,而不看它的资产负债表,那么你就不是在做分析,而是在写回忆录,回忆录救不了银行,凯恩不在纽约。”
写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他要做一个更加痛苦的决定,就是关于自己的钱。
卡特赖特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持有贝尔斯登的股票,并且每年都能拿到分红,即使现在的股价已经跌到八十八美元了,他的投资仍然有很大的盈利空间。
但是这并不是赚钱不赚钱的问题。
他的女儿明年的大学毕业后,他会答应她,在校园附近给她找一个的房子住,不要让她住学生宿舍。
他一直把贝尔斯登的股票放在心里,留着这笔钱,但是现在他看着屏幕上还在跳动的股价,87.5、87、86.8,他要在这项正在下跌的资产和明年的兑现承诺之间做出选择。
他给私人财富管理顾问打了一个电话。
“卖掉我手中贝尔斯登股票的一半,马上执行,不等反弹,另一半股票保留不动!”
“罗伯特,好的,我马上去做!”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键盘敲击的声音,“卖完之后我就会给你发确认单!”
卡特赖特挂断了电话。
贝尔斯登五年期C的价格差已经接近三百个基点,他想起了高尔夫球场上那个叫林顿的少年说的话:“三十倍杠杆的意思就是资产减值百分之三,资本金就会接近全部归零。贝尔斯登会在对手方信心崩溃的时候死去!”
当时他认为林顿的反驳是孩子式的理论推演,逻辑上没有问题,但是缺乏经验。“你还太年轻,只看过数据,没有看过贝尔斯登是如何在1987年的股灾中存活下来的!”
他记自己说话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从容的、带有过来人的一种宽容。
现在已经过去几十天了,他把一半的仓位卖掉了,数据赢了,经验退场了。
“这个孩子对贝尔斯登的看法,很可能是对的。”
10月2日14:00左右的时候,林顿在Facbk上发布了新的动态。
“贝尔斯登五年期C价差今天上涨了15%以上,首次突破280个基点。股价已经跌到九十美元以下了,上一次看到九十美元的贝尔斯登还是在1999年,那时候的贝尔斯登就是市场重新定义什么是“便宜”的时候,而之前的熊恐怕再也回不到九十美元以上了!”
这条动态发出之后不到三十分钟,评论区就出现了质疑的声音。
最先回复的是一个在华尔街工作了十几年的买方分析师,账号后面有CFA认证标志:“C是情绪指标,不等于基本面指标。拿C来说事,就跟拿推特热搜来判断公司的价值一样,贝尔斯登账面上的资产质量要比CFC好多!”
接着有一个自称持有贝尔斯登股票的基金经理跟帖说:“每次C跳升的时候都会有人说是熊市要来了,1998年的LTCM、2001年的9·11、2002年的安然事件也都出现过这种情况,所以你管这叫‘回不去了’,我管这叫恐慌套利机会。”
另一条高赞的评论是来自一个账号简介上写着“贝尔斯登前员工”的人,语气比前面两个更加直接:“我在格林伯格时期就在贝尔斯登工作,去年才退休。贝尔斯登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它并不是第一次被做空了,这个孩子大概不知道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之后高盛差点也倒闭了,历史是圆的,说话不要太过绝对。”
还有人把话题引到林顿本人身上:“这个账号的操作者是不是在读高中的时候?不满十八岁的人连股票账户都开不了,更不用说去解释C的定价模型了,你现在跟他说对手方风险、波动率曲面,他可能会认为那是数学课上的一道几何题!”
“沃顿拒绝了他,现在看来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