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夹在腋下,给妈妈拉了一把椅子。
走出会议室,查尔斯在后面喊道:“布莱恩!”
查尔斯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刚才在会议桌上的敌意,多了一种疲惫的耐心,他说:“你外祖父在1990年的储贷危机中抄底了克利夫兰的社区银行,三年之后这些银行的股价翻了四倍,这才是卡特赖特家族的投资哲学,在市场恐慌的时候买入,在别人贪婪的时候卖出。你所做的不算投资,你在押注一家银行的倒闭”
“就算你赌赢了,从这个家族里到的也并不是尊重,想想你的妈妈”
布莱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的家族肖像画一直排列到会客厅尽头,外祖父的油画像就挂在最前面,画框上的铜牌上刻着他19世纪末白手起家创立卡特赖特精密轴承公司的时间。
然后他把目光从曾外祖父的油画像上移开,说:“1990年的储贷危机中,社区银行没有六百亿次贷敞口,也没有九百二十亿不受保险保护的存款。市场在不同的情况下会形成不同的底部,有些恐慌是机会,有些恐慌则是真相还没有被定价。不同的是,旧时代用以判断底部的方法是市盈率中位数、市净率均值回归,而新时代则用C价差、商业票据展期缺口来判断底部。如果判断工具没有更新的话,抄底抄到的就不属于底了,而是刀刃!”
他没有等查尔斯回答,就扶着母亲的肩膀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光影之中。
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左右。
林顿的Facbk主页又增加了一条新的动态。
“今天有人打电话说我是个虫子。虫子不会飞,但是虫子知道它在地面上。当市场用侮辱来反驳一个观点的时候,这个观点往往已经胜出。晚安,华盛顿互惠公司的总裁。祝你更新简历的时候顺利”
凌晨2点的时候,戴维·麦克米兰还在休斯顿的办公室里没有离开。
用了三个小时把西南部七个州所有的分行存款数据都核对了一遍。三十亿的损失,去掉加州、佛罗里达这两个次贷重灾区之后,其他五个州一共只流失了不到两亿。恐慌具有地域性,和次贷地图一样,并不是随机分布的。
他把这条发现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并且加上了批注:如果第四季度次贷违约率继续上升的话,恐慌将会从重灾区蔓延到全国。到时候流失的就不止三十亿了
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那条很久以前就保存下来的截图,在座谈会上林顿说“恐惧比信任传播更快”,看了几秒钟之后就把手机屏幕朝下压在了桌子上。
他还持有华盛顿互惠银行的股票。
因为他是区域总裁,在沃顿商学院学习过有效市场假说,并且花了二十年时间来建立一个他认为不会背叛他的品牌。
但是今天晚上,他笔记本上有一行被反复修改后留下的字,最后保留了下来。铅笔写的字很重,纸张上留下很多凹痕:
“林顿在9月12日所说的话中,恐惧比信任传播更快,今天我才开始真正理解它的意思。恐惧的传播不需要分行、不需要柜员、不需要排队,只需要一个新闻标题、一次鼠标点击、一个失眠的夜晚。社区银行是基础,但是基础也会倒塌。做空者打不破,基石本身就有裂缝,是它本身内部裂缝造成的。”
第二天就是星期二。
曼哈顿的秋天今天也到了。
贝尔斯登总部是一栋四十五层的深灰色花岗岩建筑,在外墙上镶嵌着贝尔斯登的标志,一只漫步的熊,姿态沉稳,目光平静,仿佛在巡视一片它认为永远属于自己的森林。
这只熊在华尔街上挂了八十四年,它经历了大萧条、二战、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1987年的股灾黑色星期一、1998年的LTCM崩溃以及2001年的9·11。
贝尔斯登的老人们有一句口头禅:熊可以被打,但是熊不会死
这句话说了八十四年了,从来没有出过问题,直到今天早上九点三十一分。
开盘铃声响过之后不到六十秒,贝尔斯登的股价就跌破了九十美元的防线。
一气呵成!
交易大厅里彭博终端上,贝尔斯登的K线图上有一根几乎垂直下落的红线,交易量柱状图也飙升到了过去三个月日均水平的三倍以上。
有人在抛售,是机构。
大宗交易平台上有好几笔超过十万股的卖单,每一条都压在上一条成交价之下,没有给股价反弹的机会。
空头在砸盘,多头在止损,恐慌正在加快恐慌。
熊正被围捕,但是猎人们却用它的资产负债表来做诱饵。
罗伯特·卡特赖特坐在十八层并购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有六块屏幕。
左上角是彭博终端的实时报价窗口,贝尔斯登的股价还在继续下跌……
右上角为信用衍生品市场报价页面,贝尔斯登五年期信用违约互换价差以惊人的速度上涨:上周五收盘时为2.44%,今天已经涨到了2.65%,再涨到2.80%,单日涨幅超过15%。
在C市场中,单日波动达到百分之十五已经很少见了,上次出现如此大的波动还是安然破产前的那个星期。
两百八十个基点是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如果要给一亿美元的贝尔斯登债券买违约保险的话,那么每年的保费就是28万美元。
两个月前的数据还没有达到十万。
市场用贝尔斯登的话来说就是:用C的语言、用股价的语言、用每一个交易员在终端前疯狂点击卖出的手指说出来的同一句话:我不相信你会活下来。
卡特赖特在这家公司的办公室里坐了18年。
他经历了1998年LTCM危机中贝尔斯登股价一天内下跌20%的恐慌,经历了911之后市场的四天沉寂,也经历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并购业务冻结的寒冬。
每次他都会对自己说同样的一句话:贝尔斯登会活下来的。并不是因为相信这家公司的商业模式多么不可替代,因为他相信这家公司的人,相信那个穿着背带裤在大厅里和每一个交易员握手的艾伦·格林伯格,相信那些在市场崩盘的时候还能在交易台上讲笑话的老派纽约交易员,相信贝尔斯登的走廊里流淌着的某种比资本更坚韧的东西。
但是今天,他看到屏幕上的C价差在不断变化的时候,第一次觉这句话从信仰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自我欺骗。
看着屏幕上的C价差,两百九十个基点还在不断上涨,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做出的决定。
他打开了utlk之后给C凯恩发了一封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