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儿子,那目光里有期待,希望儿子在家族会议的时候不要提起那个让查尔斯阴阳怪气了两周之久的名字。
查尔斯先发言。
他把ThnkPa连接到投影仪上,墙上的屏幕上出现了华盛顿互惠公司第三季度的主要数据页面。
用激光笔指出了净利润同比减少的部分。
“利润同比下降了72%,减计超过预期的64%,存款单季度流失了30亿。今天市场上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股价一天之内下跌了五分之一,但是市场也错了,基林格说的没错,恐慌被做空者放大了。”
他换了一张新的幻灯片,上面写着华盛顿互惠的流动性储备数据:“目前华盛顿互惠拥有超过四百亿美元的高流动性资产,联邦住房贷款银行的借款额度还有超过两百亿元的可用空间,美联储的贴现窗口随时都可以使用”
“资本充足率是8.5%,远远高于监管部门要求的6%。即使第四季度再减记50亿,资本充足率也仍然高于安全线。该银行不会破产,只是因为市场恐慌而暂时出现了一些问题。AHM和CFC的储户挤兑是由于它们没有FC保险的零售存款基础,而华盛顿互惠有,它有四百多家分行、两百万个零售储户,在过去的三次经济衰退里都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资金流失”
“恐慌是暂时的,但是业务却是永久的。危机过去之后,把钱转到网上去的储户就会回来,因为花旗的支票账户要收取月费,而美国银行的储蓄利率比我们的低,只有利率和手续费才是储户做出决定的主要原因”
“我的建议是增持!”查尔斯把激光笔放在桌子上,说道:“现在的股价差不多就是净资产了,根据历史上的估值标准来看,这样的折价程度已经接近了金融股可以承受的底部,家族基金会在目前这个价位增持,即使股价半年内只回升到二十五美元,也能获百分之二十以上的收益,如果持有三年,等到次贷危机彻底过去之后,华盛顿互惠的股价回升到三十美元以上,那是大概率事件”
布莱恩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从会议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很安静地听。
他面前也有一份打印出来的三季报,旁边白纸上用铅笔写满了数字,没有多余的话:FC保险覆盖上限为十万美元,个人储户超过这个数额的部分不受到保护,我行这部分存款总额大约九百二十亿美元。
他写完了之后就把铅笔放下了,等查尔斯说完之后才开口。
“查尔斯舅舅说华盛顿互惠不会破产,但是它有四成的存款不在FC保险范围内。这并不是一个小的缺口,一共九百二十亿美元”
“九百二十亿在今天早上开盘之前还在账户里,但是到了下午,今天一天又走了多少呢?没有数据,只有趋势”
“三十亿是第三季度累计的数据,但是其中有大部分是从九月份之后开始走的,加速度”
他把铅笔转了一个方向,笔尖指向前方的黑夜,好像那里有一个数据屏幕:“CFC的挤兑从第一个储户排队到信贷额度被用完,只用了不到三周的时间,AHM从第一次警告到破产,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华盛顿互惠存款流失的速度正在加快,因为这次不需要排队,不需要去分行,只需要打开电脑”
查尔斯把金丝眼镜取下来放在桌子上,看了眼凯瑟琳,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布莱恩说,“又是林顿!”
“上个月你在CFC上亏了五百万,这五百万是你的妈妈为你存的谷歌股票。你现在说的就像是你就是他的研究员,在他脚边替他背书一样,你自己亏了五百万还在为他说话,你觉自己比华尔街的分析师还要聪明吗?你认为你比他更懂华盛顿互惠的资产负债表吗”
布莱恩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正面对着查尔斯。
“亏了五百万,是我自己的判断。我和林顿的CFC逻辑,我查了ABCP的数据,查了莫兹罗的减持记录,然后我自己做决定,亏了就是亏了,那笔交易我错了,错在时间窗口,但是林顿从没有让我跟着他做单。”
查尔斯:“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在家族会议上为他背书,为他那些引起恐慌的逻辑背书……”
“因为他的逻辑是正确的!”布莱恩说道。
凯瑟琳抬起头来,她一直低头揉着眼睛,现在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里既有担忧也有她很久以来一直藏在心里的骄傲。
她当然为儿子的执着而感到不安,但是她压不住心里另外一种情绪,也许儿子比她更早地洞悉了这个由她的父辈所建立起来的决策体系,在精密轴承时代它是可靠的,但是移到金融市场上去之后,它的计算精度就不再适用了。
布莱恩:“九月份他就说华盛顿互惠的拨备覆盖率不到40%,存款基础有40%不受保险保护。今天财报出来之后,每一个数字都印证了他的判断,他没有制造恐慌,这是他比整个华尔街的银行分析师领先了一个季度的分析框架”
“而你所说的银行不会倒闭的理由就是它能够借到钱,是的,它可以借,但是如果没有别人愿意借给它的话呢?巴黎银行冻结了三只基金之后,ABCP市场上的欧洲买家已经消失,短期信贷市场的信任危机正在转变为流动性冻结,如果连锁反应继续下去的话,那么就不再只是借不到钱的问题了,而是借到的钱能不能撑到存款回流那一天的问题。”
查尔斯转而坐到了长桌另一头的老罗伯特·卡特赖特旁边。
“父亲,布莱恩所说的话就是林顿的原话,在阿斯彭论坛上被基林格当众教育,在电视上嘲笑基林格,现在他的做空基金正从股价暴跌中大赚特赚,他说华盛顿互惠会破产,如果破产了他就可以赚更多,他是用做空逻辑来分析这家银行的,并没有用投资逻辑!”
“但是我们家族基金会属于投资者,而不是投机者”
“布莱恩上个月做空林顿的逻辑亏了五百万,林顿平仓了,他还在扛着,这就是一个教训,教训应该使我们更加清醒,而不是更加盲目”
查尔斯又把目光转向了凯瑟琳,手指上的那枚祖母绿戒指上停留了一秒钟:“凯瑟琳,林顿……上个月在阿斯彭论坛之后股价为什么下跌?因为他是和对冲基金的朋友一起做空华盛顿互惠银行的,现在他的空头仓位还没有平,所以他当然要继续说银行会倒闭,这不是分析,而是用你在华盛顿互惠的股票来做他的对手盘,你到底相信谁,你的儿子,还是我们家族自己的判断?”
凯瑟琳沉默了一会儿,把打印出来的三季报合上放在一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她说话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斟酌着分寸,但是话音里掩盖不住的是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儿子撑腰的坚定。
“查尔斯,布莱恩亏的钱是他的信托,那五百万我要给他的话就让他自己去管。亏了,但是没有再来向我要钱,也没有让我替他填。上个月他一直盯着黑石资本的盘面,直到早上四点钟才收手,但是账面上还是归零了,他还是自己走进了办公室!”
“今天他在房间里说的所有数字,都是可以公开查询到的财报数据,并不是林顿的私人信件,也不是内幕消息”
“你不喜欢林顿,屋子里没有人喜欢林顿,但是你不能因为不喜欢信使就认为电报也是假的。”
老罗伯特·卡特赖特坐在长桌的一端,一言不发。
低头看面前这份被他用红笔画了十几道线的三季报,手指关节突出的手指捏着一张从财报中抽出来的资产负债表附注页。
最后他说:“林顿这个孩子也许有他的道理,但是他是我们的人吗?他有没有资格为我们家族的财富负责?做空者的目的就是制造恐慌,只有股价下跌了他才能获利。华盛顿互惠的股价已经跌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在市场上有关它的消息和信息太多了,多到很难分清哪些是合理的风险定价,哪些是恐慌性的抛售,哪些是被人为引导的故事。”
“在信息迷雾中,我不会因为外界的观点就改变我们家族二十多年来的投资策略。因此我更愿意增持!”
他把三季报合上之后往前推半寸,在卡特赖特家族会议中这个动作的意思和敲槌是一样的。
那半寸表示他不想再争论下去了。
“表决!”
表决的结果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老罗伯特和查尔斯投了赞成增持,增持规模为家族基金会在华盛顿互惠现有仓位继续增持!
有在华盛顿互惠中具有直接或者间接利益关系的家庭成员都会按照议事规则进行回避,不参加投票。
布莱恩和托马斯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投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