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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马库斯·莱恩的黑色迈巴赫停在公园大道300号楼下。

林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厢里弥漫着古巴雪茄的烟雾和马库斯惯用的檀木香水,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糙而昂贵的混合气味。

马库斯嘴里叼着雪茄:“我看到桑德斯在你的facbk下面评论了。”马库斯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溢出,“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顿:“不处理,让时间处理。”

马库斯低低地笑了一声,把方向盘往右打,迈巴赫拐进第六大道,朝格林威治村方向驶去。

“桑德斯说沃顿拒绝你是对的,说你数学满分但判断力零分,他拿你妈的职业来论证你的金融分析不成立,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你妈在法拉盛洗碗跟你分析雷曼有什么关系?”

林顿解开安全带,说道:“他没有反驳我的数据,他反驳的是我的身份。当一个人开始攻击你的出身而不是你的论据时,说明他没有找到你论据中的错误,这是一种投降,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

马库斯在方向盘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仰头大笑:“走吧,今晚请你喝一杯真正的好酒。我在地窖里翻出来一瓶1996年的沙龙香槟,上次跟你喝康帝那次是红的,这次换白的,白的更冷,更适合庆祝!”

“庆祝什么?为沃顿杰出校友在社交媒体上公开羞辱我的交易搭档而庆祝,因为这意味着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没有发现你逻辑中的任何问题!”

地下爵士酒吧的空间比较宽敞,灯光比较昏暗,墙上挂着很多发黄的爵士乐演出海报。

马库斯把沙龙里的香槟瓶塞子打开,一杯递给林顿,另一杯自己拿着。

马库斯:“今天降息之后,你怎么看?”

林顿:“桑德斯认为降息证明了次贷是流动性问题,但是却把因果关系搞错了。降息就是美联储承认问题的一种信号,当利率降到5.25%的时候经济没有问题,降到4.75%的时候反而更好?这是不成立的!”

马库斯:“具体的原因是什么?”

林顿:“五十个基点的降息幅度表明伯南克所感受到的压力比市场的预期要大多,上一次美联储在会议间隔期内降息五十个基点是在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后,上一次是在1998年的ltcm危机之后。历史不会重复,但是它的押韵方式却是一样的,每当美联储用五十个基点的幅度降息的时候,通常都意味着某个系统性的东西已经在冰下断裂了,只是人们还在冰面上庆祝天气变暖。”

马库斯抿了一口香槟,笑着说:“为了庆祝天气变暖,这个比喻不错,今天我收到了不下十封对冲基金同行的邮件,都在说‘抄底窗口打开了’、‘金融板块即将报复性反弹’,有人把降息比作格林斯潘1998年救市,他们说伯南克继承了格林斯潘的剧本,市场会像1999年一样再涨两年。”

“1998年和2007年之间有一个本质的不同!”林顿笑道:“1998年ltcm亏损的是衍生品,底层资产是俄罗斯国债,俄罗斯政府违约了,但是美国国债还是美国国债,aaa还是aaa。底层资产没有问题,只是流动性不足,因此增加流动性就可以解决。2007年底层资产出现问题,房价下跌,借款人违约,c减值!”

“降息可以降低资金成本,但是降息并不能使一个欠了四十万、房子只值三十万的借款人突然产生还款意愿!”

“当抵押品的价值小于贷款金额的时候,每个月多还一元钱都是在往一个无底洞里扔钱。理性的选择是把钥匙寄给银行!”

这不属于流动性问题,叫偿付能力的问题!”

“偿付能力的问题不能通过降低利率来解决,只能依靠资产价格的上涨。但是房价在短期内不会回升。这是结构上的问题!”

“桑德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如果承认了,那么他对冲模型就必须要全部推倒重来。”

“你知道雷曼推翻一个做了十五年的固定收益模型要花多长时间吗?比雷曼剩下的时间还要多的时间!”

马库斯放下酒杯,用手指点了一下林顿的方向,然后转过头来对一直站在酒窖角落里默默擦拭酒瓶的老调酒师,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意大利人已经在这家酒吧工作了二十年,他听到过的华尔街对话比大多数分析师看到的k线图还要多。

“托尼,你听见了没有!这个分析出自一个十五岁的人之口,并非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他所说的都是正确的!”

老托尼头又用白布去擦拭一瓶陈年的波本,问道:“马库斯,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纽瓦克的停车场上偷卡车轮胎!”马库斯耸了耸肩。

“你进步很大!”老托尼把酒瓶放回了酒架上,然后转身回到了吧台。

马库斯又拿起酒杯说:“不过说真的,其实桑德斯今天在你评论区说的话,换成其他人可能会直接做空雷曼加十倍仓位,你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呢?”

林顿抿了一口香槟,说道:“我的交易框架有一条硬性规定,那就是不能因为愤怒而进行交易,因为愤怒是交易中最为昂贵的情绪,比恐惧还要昂贵。”

“桑德斯提到我妈的时候,我确实想加仓。但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刹那,之后我就打开了迈尔斯发来的雷曼商业地产汇总资料,开始计算他们商业地产的敞口到底有多少,算完之后我就按照原来的计划建仓了,不加码,他现在骂我是赌徒,但是雷曼出事之后我会转发他的采访链接,不加任何评论,只转发,到时候他自己会删帖,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举起酒杯,语气也变很认真:“敬删帖的时候。”

杯沿相撞发出的声音在酒窖里回响。

他又续上两根雪茄,一根递给林顿,一根自己叼在嘴里,说道:“facbk真是个好东西。你每次发动态都在给自己攒时间戳,以后c要是来查,你的律师可以把这些时间戳一份一份摊在桌上。桑德斯那种人不懂这个,他们在华尔街做了二十年,习惯在私人电话里谈交易,从来不在公开记录中留下任何东西。等到出事的时候,没有文件能证明你的判断是对的,也没有文件能证明他们在撒谎。但你有,你每一次公开发言都是一份法律证据,大卫·陈肯定也看到了这一点,你这些帖子比任何合同条款都能保护你。”

“一个聪明的律师会用所有公开记录来构建防火墙。”林顿端起酒杯,说道:“而一个更聪明的律师会确保防火墙建在起诉之前。”

马库斯仰头大笑:“这杯喝完我送你回去,明天开盘还要接着看雷曼的好戏,桑德斯最好祈祷他的商业地产贷款组合不让他失望,我在地窖里压了一箱86年的柏图斯,等雷曼出事那天开......”

时间一晃,来到了9月20日,周四。

科罗拉多州阿斯彭的秋天来比纽约早。

从阿斯彭机场出来时,林顿看到远处的落基山脉已经覆上了第一层薄雪,山脚下的白杨树正在变色,大片大片的金黄从山腰铺到谷底,像有人把液态黄金倒在了山坡上。

阿斯彭经济论坛的举办地是阿斯彭研究所的园区,一座由现代主义建筑师贝聿铭的弟子设计的长条形玻璃建筑,坐落在两座雪山之间。

早晨七点半,园区门口已经停满了黑色的豪华轿车,奔驰级、宝马7系、几辆雷克萨斯l,清一色的黑色,像是某种不成文的着装规范。

司机们靠在车门上喝咖啡,用沉默的方式互相确认着同一件事: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

林顿坐的是一辆银色的丰田凯美瑞,阿斯彭唯一的出租车公司提供的最贵的车型,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老头,一路上在听乡村音乐电台,中间插播了一条关于贝尔斯登股价跌破95美元的新闻,老头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两格。

“你炒股吗?”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林顿一眼。

“偶尔。”林顿说。

“我姐夫在贝尔斯登干了二十年,上个月刚退休。”老头咂了咂嘴,“他说贝尔斯登没问题,他们那帮人从1987年股灾就在一起,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说华尔街那帮做空的,是不是在故意制造恐慌?”

林顿:“恐慌不是制造出来的,它没藏住而已。”

老头没再说话。

收音机里开始播放一则关于美国银行注资cfc后续影响的评论,主持人说次贷危机可能已经见底,因为美联储刚刚降息了50个基点。

林顿闭上眼睛。

进退阿斯彭论坛的参会者包括前美联储副主席、华盛顿互惠银行c、至少三名前财政部高官、以及十几位管理资产超过百亿美元的基金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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