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的烟雾在天花板的射灯下翻滚。
“我以前认识一个在贝尔斯登干了二十年的老交易员,他告诉我贝尔斯登的文化就四个字,要活下来。”
“1929年活下来了,1987年活下来了,1998年活下来了,他们觉没有自己活不过去的危机。”
“他们以前活下来是因为有别人比他们先死。”林顿笑道:“1987年是程序化交易引发的市场崩盘,不属于信用危机,1998年是ltcm赌错了方向,美联储出面组织救助。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它属于某一个交易对手的问题,他们的资产正在以每周5%到10%的速度减值。你把价格画在纸上,你会发现贝尔斯登的净值在按同样的斜率往下滑,这不叫流动性危机!”“可以叫偿付能力危机。没人能救一家资不抵债的投行。”
马库斯笑道:“感觉你在背验尸报告。”
林顿:“历史上太多了,阳光下其实没什么新鲜事!”
“对了,你看到cnbc今晚那个特别节目了吗?”马库斯切换了话题,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惯常的慵懒,说道:“主持人最后那句,‘爆炸的威力,我们周一早上见’,够中二的,但从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财经主播嘴里说出来,说明事情真的不太妙,通常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在讨论美联储九月的降息概率,语气跟在婚礼上致辞差不多。”
“明天早上开盘之前,”林顿说道:“会有更多人开始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次贷问题。”
马库斯:“已经开始了。我刚接到一个在摩根大通管养老金组合的朋友的电话。他周日被老板叫去加班,任务是做紧急压力测试,如果ab aaa层级继续跌,他们的固定收益组合能承受多少损失?你猜他们算出来的数字是多少?”
林顿:“多少?”
马库斯笑道:“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ab aaa跌到80以下不在他们的模型参数里,他们的风险模型用的是历史数据,而历史上aaa级次贷从来没跌到过80以下,所以模型告诉他们风险可控,就像你用过去五十年的加州天气数据来预测飓风,你的模型会说飓风不存在。模型虽然没错,但你喂给模型的数据从来没有见过飓风。”
林顿在日志上记了四个字:模型盲区。
马库斯笑道:“我让交易台在盘前把能拿到的贝尔斯登,巴黎银行的期权全扫了,做市商如果还敢报价的话。不过说实话,我不确定他们还会不会报,巴黎银行这颗炸弹之后,期权做市商也会收紧风险敞口。盘前市场可能会非常薄,几笔交易就能把价格打飞。”
“流动性枯竭不仅在次贷债券上。”林顿想了想说道:“它会蔓延到所有与次贷相关的衍生品上。期权、c、甚至交易所交易基金,做市商不会愿意在不确定的环境下承担额外的风险。盘前报价可能会很宽,买卖价差拉大,成交量稀薄。这是典型的传导效应,次贷市场的流动性危机正在感染衍生品市场,下一步会感染股票现货市场。”
“就像流感。”马库斯补充道。
林顿:“比流感快,流感有潜伏期。金融市场没有。”
“林顿。”
“嗯。”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我们在别人还没看到冰山的全貌之前,已经站在瞭望塔上看了它整整半年,你知道冰山有多大,你知道船会撞上,你知道撞上之后救生艇不够用,但你只能等。等到船真的撞上去的那一刻。”
“这就叫做空。”林顿的声音平静像在念资产负债表,说道:“做空不仅仅赌它会沉,我觉,嗯,怎么说呢,就像你算出来它的航线上有一座冰山,那个傲慢的傻瓜船长还在喝香槟。”
马库斯笑道:“你知道你做空的时候最让我佩服的是什么吗?”
林顿:“分析?”
马库斯:“n”
林顿:“那就是我的数据!”
马库斯:“也不是你的数据!”
林顿:“那是啥?”
马库斯:“你坐在交易台前面,看着所有人都在买,你还在卖,这需要一种特殊的神经,华尔街大多数人做不到,他们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恐惧,但你不一样,你从来不贪婪,也从来不恐惧,你只是在精准计算,然后下注!下注了就等!就像....”
林顿:“像什么?”
马库斯:“一台没感情的机器。”
“呃!”林顿一愣。
马库斯笑道:“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告诉你,我在华尔街十年,见过的天才一抓一大把,全是穿着定制西装的蠢货!”
林顿一愣:“你有说过这话吗?我都不记了。”
马库斯:“其实我也不记说了什么,哈哈,其实你不一样,你是真的能算明白,现在我坐在这里,手里有很庞大的盘子,听着巴黎银行冻结的消息,看着cnbc的主播在电视上喊‘心脏骤停’。我想说的是,上次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看很清楚了,现在我觉我才看清楚了一部分,你做空不仅仅你认为市场会跌,你精准预判到市场应该在哪里。它现在不在这里,是它的错!错不在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林顿才说道:“但你今晚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夸我吧。”
马库斯顿了顿,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聪明,我让交易台查了贝尔斯登的三方回购对手方名单,巴黎银行冻结之后,有几个欧洲的对手方已经开始悄悄缩减回购额度,没公开宣布,只留在操作层面的,嗯,减少交易量,提高抵押品折扣,贝尔斯登现在还能借到钱,但他们借到的钱比以前少了,而且这个趋势在加速。”
林顿:“数据发给我。”
“已经发了,别熬太晚,周一早上我们需要所有人扣好安全带。”马库斯把雪茄准确地吐进咖啡杯里,说道:“你这种操盘手,你做空的时候笑容和做多的时候一样多。”
林顿:“因为方向不重要。”
马库斯:“我知道,重要的永远是概率和赔率。方向只是结果。”
电话结束,林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
周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距离亚洲开盘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巴黎的炸弹已经引爆了,冲击波正在穿越黑夜,越过北大西洋,向纽约的每一块交易屏幕袭来!”
“明天流动性充分,正好继续加仓!”
林顿合上日志,关了灯,靠在椅背上。
大家都在等周一。
林顿已做好计划!
8月13日,周一,凌晨五点。
林顿已经在交易台前坐了一个小时。彭博终端上滚动着亚洲市场的实时报价,东京开盘十五分钟,三菱日联银行股价下跌7%,三井住友下跌6%,野村控股下跌8%。
日经指数整体跌幅超过3%,创下年内最大单日跌幅。
澳大利亚的麦格理银行下跌9%,因为市场传言它持有大量美国次贷c敞口。悉尼的财经频道主持人用“大屠杀”来形容开盘。
欧洲市场还要等两个小时才开盘,但盘前指标已经一片血红。泛欧斯托克50指数期货下跌4.2%,金融板块期货跌幅超过6%。德意志银行的信用违约互换价差在一夜之间从45个基点跳到78个基点.....单日涨幅超过70%,这是c市场对德意志银行次贷敞口的实时定价。
伦敦金融城的交易员在彭博终端上用粗体字标注了五个银行的名字:bnp、德意志、瑞银、巴克莱、法国农业信贷,五家银行都在盘前跌了5%到8%。
美国盘前市场在凌晨六点开始报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