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速读谷

菜单

“还有一件事。”马库斯的声音放低,带着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射程的兴奋,说道:“我让交易台查了bnp这三只基金的持仓明细,公开披露的只到6月30号,但已经够了。前十大持仓里有四只是美国次贷ab的aaa层级,两只是次贷c的aaa层级,aaa层级在三个月前的价格是面值的100%。现在的价格是多少?83?80?bnp的估值模型还在用6月30号的价格,但他们知道这个价格是假的,所以他们只能关门,因为你没办法告诉你的客户:我替你保管的钱,我不知道还剩多少。”

林顿点开马库斯团队发来的cfc融资结构模型,那是他周六早上就在研究的东西。在商业票据依赖度那一栏,一个数字被红色高亮:cfc月度cp展期规模81.7亿美元,欧洲直接买家占比56%,亚洲买家占比18%,加起来,cfc超过七成的短期资金来自美国以外的市场。

“cfc的欧洲融资管道断了。”林顿说道。

“不止断了。”马库斯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他惯常的烟草味,大概是他终于把雪茄叼回了嘴里,说道:“巴黎银行一冻结,全欧洲的货币市场基金经理会同时做一件事,检查自己的持仓里有没有美国次贷资产,然后他们会发现,不是只有bnp买了,德意志银行买了,瑞银买了,甚至连挪威的养老基金都买了。”

“然后所有人同时按赎回键。cfc的商业票据只是这张赎回清单上的第一项,剩下的会一路往上烧,从短期商业票据烧到中期票据,再到长期债券,最后烧到股票。”

林顿打开交易界面。

盘前的期权市场还没有开始报价,做市商要等到周日晚上才会进场,但他已经在心里算好了头寸。

“我周一盘前加第二批,400万美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马库斯大概在算总头寸。

“加完之后cfc上的总权利金800万,对你现在的盘子来说比例合适。不过林顿...”

“嗯。”

“你算过贝尔斯登吗?”

林顿切到贝尔斯登的界面,贝尔斯登股价上周五收盘在108美元。

两支对冲基金的归零已经把股价从140美元打下来了一截,但市场还没有把巴黎银行冻结的影响计入投行板块。

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上挂着比cfc更大的次贷敞口,不仅是自己的持仓,还有为对冲基金客户提供的杠杆融资。

当这些客户因为次贷贬值而被追加保证金时,他们补不上来,这笔损失就变成贝尔斯登的。

“贝尔斯登的杠杆率是32比1。”林顿说道:“比cfc高,他们的融资来源核心并非商业票据,准确来说是三方回购市场,隔夜融资,每天早上睁开眼,他们需要借几十亿美元来维持前一天的仓位,如果三方回购的对手方有一天早上不愿意借了.....”

“那他们就不是在开公司,呵呵,他们在玩俄罗斯轮盘赌,每天早上扣一次扳机。”马库斯接话,说道:“巴黎银行冻结之后,回购市场的对手方会开始重新评估所有人的抵押品,我手里这些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当他开始查的时候,你已经输了。”

林顿关闭了彭博终端上的持仓分析页面,他已经看够多了。

他需要三样东西:cfc的融资结构、贝尔斯登的回购依赖度、以及巴黎银行冻结对全球货币市场的传导速度。前两样已经在手上了,第三样,正在发生,速度比他预期的更快。

“天亮之后华尔街会有很多聪明人写报告解释为什么这是‘孤立事件’。”林顿说道:“就像ahm破产是孤立事件,贝尔斯登基金归零是孤立事件,新世纪破产是孤立事件。”

马库斯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说道:“分析师的工资是按‘买入’评级的频率发的,没按准确率发的!”

“bnp的报告出来之前,全欧洲的分析师还在说次贷只是美国的事。现在法国最大的银行亲手往自己头上浇了一桶冰水,我倒想看看他们怎么写周一早上的晨报。大概会是‘对流动性的良性修正’或者‘法国特有的结构性调整’....他们总能翻出一个让你觉从没学过的词来解释一件简单的事:钱没了。”

林顿笑了笑。

他挂断电话时,曼哈顿的天边开始泛出第一缕灰白色的光,凌晨五点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中央公园在晨曦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对面的公寓楼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

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还不知道巴黎一家银行在四个小时前引爆了一颗炸弹,冲击波正在从巴黎传到伦敦、传到纽约、传到东京。

他回到桌前,翻开交易日志。

“8月12日,凌晨4:37,马库斯来电:bnp正式宣布冻结旗下三只次贷相关基金,理由是‘流动性完全蒸发’。这不是一家小基金清盘,它属于一家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公开承认自己无法为次贷资产定价。这意味着欧洲货币市场基金对美国商业票据的信任将在一夜之间瓦解。cfc的融资管道....那条每月需要展期80亿美元的生命线,将被从欧洲端切断。”

“贝尔斯登的三方回购融资依赖隔夜信用。巴黎银行事件会触发对手方重新评估所有投行的抵押品质量。贝尔斯登的抵押品里含有大量次贷相关资产,这些资产的市场价格正在以每周5%到10%的速度下跌。当抵押品打折,融资额度就缩减。缩减的融资倒逼抛售资产,资产抛售再压低价格,压低价格再触发新一轮抵押品打折。这就是32倍杠杆下的死亡螺旋。法国巴黎银行今天冻结了三只基金。三个月后回头看,他们会发现这三只基金是整个次贷的冰川碎裂的第一声响。”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从中央公园东侧的天际线上露出了一条金色的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8月12日,周日,纽约时间上午八点。

彭博电视台的晨间节目开了天窗。

原本安排的是“夏季市场展望”专题,主持人和嘉宾讨论标普500指数年底目标位。现在节目组紧急换成了突发新闻直播。

主持人迈克尔·麦基坐在演播室里,他面前的提词器上滚动着刚改完的脚本。他的表情是财经主播特有的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沉稳,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在轻颤,他内心变紧张,因为这不是一个件小事!

他在彭博干了十八年,经历过1998年ltcm危机、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9·11后的市场崩盘。

这是他第十九次对观众说“历史性的时刻”。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不不中断原定的节目安排,周日凌晨,巴黎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法国巴黎银行,bnp paba,发布了一份震惊全球金融市场的声明,bnp旗下三只总规模约为20亿欧元的投资基金,pavt ynamc ab基金、bnp paba ab ub基金和bnp paba ab na基金,正式宣布暂停赎回,暂停赎回的原因,声明中的法语原文是,我引用,‘对美国资产支持证券市场流动性的完全蒸发导致无法对基金资产进行合理估值’。”

麦基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在观众耳朵里。然后他转向左侧的嘉宾,一位头发灰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金融学教授,哥伦比亚大学的。

“马克,你从业四十年,见过一家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用‘蒸发’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资产吗?”

老教授扶了一下眼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道:“迈克尔,你刚才念的那句话,我应该从记忆里给你拉几条历史参照物。但我想不起来有这样的例子。一家总资产超过一万亿欧元的银行,在周日凌晨发表声明,承认它不知道自己的三只基金值多少钱,我不知道我还能补充什么,因为这句话本身就足够说明一切。”

“‘蒸发’这个词在金融史上有过一次:1994年墨西哥比索危机时,国际清算银行形容墨西哥央行的外汇储备是‘蒸发了’。那次蒸发花了八个月,引发了波及整个拉丁美洲的债务危机。这一次蒸发发生在全球最大的固定收益市场的心脏位置,美国的抵押贷款证券。规模不是一个量级。”

演播室的画中画切换成路透社记者的现场连线。

记者站在巴黎意大利广场的bnp总部大楼前,背后的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对着镜头说:“bnp总部大楼目前没有高管愿意接受采访。我们通过电话联系到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基金内部人士,他表示三只基金的底层资产主要是美国次级抵押贷款支持的aaa级债务凭证,也就是华尔街所谓的‘优先级次贷债券’。”

“在过去三十天里,这些债券的市场价格持续下跌,从面值的97%跌到了不到85%。但这位内部人士说,我引用他的原话,‘85%不等于真正的价格,真正的价格是没有价格,因为没有人买,如果你想卖掉十亿美元的次贷aaa级债券,你打二十个电话,二十个人说他们不买,这时候你不能说你手里的债券值85美分,你只能说,没有价格。’”

麦基接回画面,摇了摇头,把钢笔放在桌上。

他对着镜头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被全国数百万观众实时接收,在曼哈顿的交易员周末加班打开的终端上滚动成一行行红色标题,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电子盘前汇聚成做空者的弹药。

“如果评级最高、最安全的次贷债券都无法获报价,哪怕是一个愿意出价的买家都没有,那么我问你,马克,那些评级更低的,a级、bbb级,它们现在的价格是多少?”

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像在说诊断结果一样缓慢:“a级可能还在50美分,bbb级可能低于30美分。但你说的对,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它们跌了多少,而是它们有没有价格。没有价格意味着你不能买卖,不能抵押,不能作为资本金计算!”

“这就是bnp把大门锁死的原因,你敲门要你的钱,门里的人说,等一下,我还在数,他不知道要数多久,因为数钱的机器坏了。”

与此同时,财经频道cnbc的演播室里,另一位主持人在对着镜头喊,她不需要像彭博那样端着,cnbc的风格就是喊:“我们正在见证信贷市场的心脏骤停!bnp的声明是欧洲银行界的一颗核弹,这颗核弹确实在周日凌晨爆炸了。接下来市场会问的问题是,谁还持有这些资产?”

“答案是所有人!”

“高盛持有!”

“摩根士丹利有!”

“贝尔斯登有!”

“德意志银行有!”

“瑞银有!”

“花旗有!”

“每一家在全球固定收益市场有一席之地的银行都有!”

“天啊,这太可怕了,这些银行们都在持有!”

上一页目录下一章

相关小说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