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保尔森:“合理,巴黎银行的消息出来后,你可以考虑在盘前加仓,如果期权做市商还敢报价的话。有时候盘前的恐慌会给你一个比开盘更好的价格。”
林顿:“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保尔森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说道:“上次你发给我的那份ab数据,我让我们研究团队交叉验证了一下,aaa层级的ab指数在过去跌了多少你知道吗?”
“从17美分”
“是的,17美分,aaa,三个a,华尔街金字塔尖上的皇冠,正在被抛售,这意味着评级最高的次贷债券,市场定价少了17美分,这是信用等级最高的那一层,往下走,bbb层级的已经在50美分以下了。”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顿知道,他等保尔森说。
“这意味着市场在说一件事....不管评级机构给它贴什么标签,这些债券的实际价值正在以每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速度蒸发,而全球所有持有这些债券的机构,都在同一时刻看向自己的资产负债表,然后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堆正在燃烧的纸,纸烧完了,灰烬会落在谁头上?印纸的人吗?不,是借钱给印纸的人。”
林顿笑道:“贝尔斯登。”
“贝尔斯登是第一个。”保尔森说道:“他们的杠杆率是32比1,32块钱的资产,只有1块钱是自己的,资产端只要跌3%,净资产就没了,他们那两支对冲基金已经归零了,投资者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问题是贝尔斯登母公司本身的资产负债表。如果ab指数继续这样跌下去,他们账上的次贷相关资产会继续减值,减值触发评级下调,评级下调触发追加保证金,追加保证金触发流动性枯竭,这条链条和cfc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大十倍。”
林顿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画的那张决策树,从ahm的破产节点出发,分出两条粗线,一条指向cfc和次级抵押贷款机构,一条指向贝尔斯登和华尔街投行,两条线的终点都汇入同一个地方:信贷市场冻结。
“保尔森先生。”
“嗯。”
“你周日晚上睡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保尔森说道:“我睡着,因为我脑袋里锊清楚了。”
林顿笑了笑。
保尔森没有说“因为我相信市场会恢复”,“因为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更不说“因为美国经济基本面依然稳健”。
他说“因为我锊清楚了”
这句话比任何鸡汤都让他安心!
“挂了,我去更新一下cfc的融资模型。”
“好。周一开盘前我让团队把ab的最新报价发给你。林顿。”
“嗯。”
“你上次说第一轮是哨声,第二轮是号角。”
“对。”
“那第三轮就是鼓声。大鼓。声音会很大。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电话挂断了。
林顿把手机放到桌上,大雨打在玻璃上,纽约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水雾中若隐若现。
中央公园西路的灯光在一团团湿气中晕成模糊的橙色光斑。
这座城市有两百万个家庭、五十万家企业、几十家全球最大的金融机构。
“再过四十八个小时!”
他回到桌前,翻开日志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8月11日,保尔森确认:bnp旗下三只基金大概率周末冻结,如果巴黎银行冻结,全球信贷市场会瞬间冰封。传导路径:欧洲货币基金赎回→从美国cp市场抽资→cfc短期融资蒸发→贝尔斯登等投行的回购市场融资成本飙升→杠杆断裂,莫兹罗嘲笑空头是虫子,虫子不会杀死尸体,虫子只是最先发现尸体的,细菌早在体内了,这个细菌的名字叫杠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日志。
即时通讯又闪了,是迈尔斯。
“林顿,我在图书馆用f,刚在彭博终端上看到一份欧洲银行的内部风控备忘录摘要,是德意志银行发给交易台的,内容是关于‘美国次贷敞口的极端压力情景测试’。里面提到如果aaa层级的ab跌破80,他们的风险模型将触发‘不可逆的信用收缩’。”
林顿回复:“发过来,你周日没休息?”
“图书馆周日人少,f最快。”迈尔斯回了一行,然后加了一句,说道:“对了,有个有意思的事,我爸最近在做一个课题,石溪分校计算机系的,叫‘分布式系统节点故障传导’。我昨天听他讲他的模型,他说一个分布式网络里,如果某个关键节点的处理能力下降到临界值以下,系统不会平滑地转移负载,它会直接把压力扔给最近的节点,被扔的那个节点如果本身已经满负荷,就会跟着崩溃,然后第二个扔给第三个,第三个扔给第四个,直到所有节点全部瘫痪。”
林顿盯着这段话看了五秒钟,然后打字:“你爸研究的东西,跟次贷危机是一回事。”
“我知道。”迈尔斯回很快,“所以我才选了这个方向帮你跑数据,用他的话说,次贷市场就是一个债务分布网络,cfc和贝尔斯登是里面的两个关键交换节点,节点一坏,流量往哪走?”
林顿想问问迈尔斯的父亲是不是建议他这样做的,最终也忍住了,迈尔斯也没有说。
林顿的屏幕上,迈尔斯正在用一个石溪分校计算机系副教授的分布式系统模型,跑美国次贷市场的c数据交叉相关性。
一个研究计算机网络的学者和一个做空次贷的交易员,正在用同一种语言讨论同一个问题—....个在大学服务器上跑模拟,一个在皇后区图书馆的thnkpa上跑模型。
他在日志最后加了一行小字:迈尔斯父子,分布式系统,节点故障传导,很有意思方式。
8月12日,周日,凌晨四点半。
林顿被手机震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来电,没有人会在周日凌晨四点半打来好消息。
马库斯·莱恩。
按下接听键,马库斯的声音从听筒里喷出来,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和玩世不恭,是一种被冰水浇过头的清醒。
“林顿,巴黎银行冻结了!”
林顿吃惊不已:“什么时候?”
马库斯:“二十分钟前,bnp巴黎总部发的公告,直接在彭博和路透同时挂出来,三只基金,20亿欧元,暂停赎回,原话是‘流动性完全蒸发导致无法对基金资产进行合理估值’,法语版本先发的,英语翻译刚上线。”
林顿从床上坐起来,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4:37。
“他们用了‘蒸发’这个词?”
“法语原文是évapatn ttal la luté,英语翻译还算客气,用的是cmplt vapatn,不是收紧,暂时性枯竭,也不是技术性困难,它用了蒸发!像水泼在滚烫的铁板上,滋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巴黎银行是法国最大的上市银行,总资产超过一万亿欧元,他们跟贝尔斯登的对冲基金不一样,他们是法国的国家金融名片!”
“这张名片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手里有次贷债券,我不知道它们值多少钱,所以你别想赎回。”
林顿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向客厅里的小办公区,他打开了笔记本。
“马库斯,周一盘前cfc的商业票据市场会怎样?”
马库斯:“不用等周一,现在欧洲还在周日下午,但亚洲周一开盘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我可以告诉你亚洲开盘会发生什么,澳大利亚银行的货币市场基金持有的美国商业票据会开始往外抛,日本那边的养老基金也会砍美国短期敞口,cfc的80亿月度展期不止周一的问题,而是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在发生的噩梦。每一个到期不续的票据都是cfc账上的一道口子。口子多了,血就流干了。”
林顿当即打开了彭博终端。屏幕上bnp的新闻正在滚动,法文原文旁边是紧急翻译的英文摘要。
彭博的标题用了三个感叹号,这在彭博的编辑规范里属于极端事件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