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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备注栏里写:头寸规模控制在账户的10%,cfc的死亡已经被债券市场定价,不过,这股票市场的反应挺滞后的,滞后期就是利润窗口。
8月11日,周六。
纽约下了一整天的雨,雨水打在公园大道300号的落地窗上,把中央公园的绿色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水彩。
林顿早上六点就坐在办公室里了。
周六没有盘面,但这不意味着没有信息。
次贷危机的齿轮从不停转,它只在周末加速运转,其实吧,所有人都等到周五收盘后才敢爆坏消息。
华尔街管这叫“周五下午四点新闻发布会”,把你的尸体扔进周末的信息黑洞里,让投资者用两天时间消化,周一开盘时恐慌已经变成了“理性调整”。
他正在看马库斯团队发来的cfc融资结构分析。
二十页的pf,把cfc的融资结构拆成了三层:最底层的银行存款和长期债务,中间层的联邦住房贷款银行预付款,最顶层的,也是最脆弱的,商业票据。
商业票据,短期融资工具,期限通常在三十天以内,到期之后需要展期,就是借新还旧。
cfc每个月需要展期的商业票据规模几十亿美元,这些票据的买家是谁?欧洲货币市场基金占了超过一半。
这意味着cfc的生命线不仅有美国,还有欧洲。
跟莫兹罗在卡拉巴萨斯的总部大楼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法兰克福、巴黎、苏黎世的货币基金经理,那些人不看cnbc,不关心莫兹罗骂谁是虫子,他们只关心一个数字:风险。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保尔森。
林顿按下接听键。
“早。”保尔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杯没加冰的苏打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气泡,他说道:“你现在方便吗?”
“我在办公室。”
“那你看彭博终端了吗?”
林顿瞥了一眼左下方的屏幕,彭博终端上滚动着周五收盘后的新闻汇总,最上面一条是法国央行行长的例行讲话,说全球经济基本面依然稳健。
再往下是几家欧洲银行的中报摘要,没有红色头条。
“正在看,没什么特别的。”
“因为特别的还没来。”保尔森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够林顿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例行信息交换。
林顿好的问:“什么重要的事?”
保尔森:“我昨天深夜接到了一个来自巴黎的电话。法国巴黎银行....bnp paba,旗下有三只基金,总规模大概20亿欧元,主要投的是美国次贷相关的资产支持证券,昨天下午,这三只基金的赎回申请超过了资产价值的30%,bnp的合规部评估了一整夜。”
他停顿了一下:“这事很严重,很突然。”
“今天或者明天,bnp会正式宣布冻结这三只基金的赎回。”
林顿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日志上写下两个字:bnp。
“冻结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的钱取不出来了。bnp会告诉投资者,我没办法给你报价,因为我手里的资产没有市场价格,没有人买,流动性完全蒸发,所以他们只能关门,暂停赎回,等市场恢复。”
“等市场恢复。”林顿笑道:“呵呵,这是要步贝尔斯登两支基金的后尘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保尔森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到。
“对,等市场恢复。问题是...一个没有人买的市场,怎么恢复?”
“贝尔斯登的两支基金就是榜样。”
林顿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们管这叫‘流动性暂时枯竭’。”保尔森继续说道:“本质上,就是你的基金持有一堆美国次贷债券。这些债券在理论上有aaa评级,在理论上有市场价格,在理论上有流动性。但当你真正需要卖出它们的时候,市场上没有一个买家。你的aaa评级和理论价格就像你钱包里的一张照片,你很爱它,但它不能当钱用。”
林顿翻开cfc融资结构分析的第二页,商业票据部分的饼状图上,欧洲买家占据了最大的色块。
林顿很意外的说道:“我没想到,cfc的商业票据买家有一半在欧洲。”
“超过一半。”保尔森纠正他,说道:“我们统计的数据是56%,主要买家包括德意志银行的货币市场基金、瑞银的短期票据组合、以及bnp自己的现金管理账户,这些基金从cfc买入商业票据,持有三十天,到期后再买新发的,这个循环在过去五年里从没断过。”
林顿:“但如果bnp冻结....”
保尔森:“不只是bnp,一旦bnp公开承认自己的基金因为次贷敞口而无法正常赎回,全欧洲的货币市场基金都会开始审视自己的组合,他们会发现自己的保险柜里也锁着同样的东西。然后所有人同时做一件事,把钥匙扔了。”
“抽回资金。”
“从美国商业票据市场抽回资金,cfc每个月需要展期80亿美元的商业票据,这些票据的买家在一夜之间集体消失,cfc的融资渠道就断了!
“大家可能以为堵住了,实则直接没了!”
“就像你在沙漠里开车,前面的加油站,原地消失了。”
林顿在日志上写:cfc月均cp展期规模80亿,欧洲买家占56%,bnp冻结→欧洲货币基金赎回压力→从cp市场抽资→cfc短期融资蒸发,时间窗口:不确定,但传导路径确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说:“莫兹罗在cnbc上嘲讽空头的时候,可能不知道他的融资管道正捏在一群巴黎基金经理手里。”
保尔森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调侃:“他知道,他只是赌这些人不会同时抽手,但他没算一件事。”
林顿:“什么事?”
保尔森:“恐惧比数学跑快,一个巴黎的储户听说bnp冻结了基金,他不会去查这个基金到底持有什么资产,他会直接去把自己存的钱取出来,然后他邻居听说了,也去取,第二天,排队取钱的人比银行的金库还长,这不仅是金融问题,还有人性的问题!”
“人性不是线性的,属于链式的!”
“一个人的恐惧会变成两个人的,两个人的会变成一条街的,等一条街的人都站在银行门口的时候,你的资产负债表是健康的还是有毒的,已经不重要了,你欠别人的钱到期了,没有人借给你新的,你就是下一个。”
林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所以莫兹罗嘲笑空头是虫子.....”
“对,呵呵”
“而虫子的工作是....”
“分解死去的有机物。”保尔森接过话,说道:“虫子不是杀死尸体的.....那是细菌干的事情,虫子只是最早发现尸体的人,你现在闻到的东西,那属于尸体开始腐烂的气味。”
雨声填满了电话的间隙。
“林顿,”保尔森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说道:“我建议你在周一开盘前做好准备,如果bnp周末宣布冻结,周一亚洲开盘就会出现连锁反应,欧洲股市会先跌,然后是美国盘前。cfc的开盘价可能直接破18。”
“我已经建了第一批。”
“多大?”
“流动性不错,我就下了400万权利金,十月底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