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比查尔斯、比彼、比玛格丽特加起来都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不安地调整坐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慢,像老橡树在风里吱嘎作响:“科尼利厄斯,恐慌总会过去,在所有人都在卖的时候买进,这两句话是我教你的,我祖父教给我父亲,我父亲教给我,我教给你。一百一十九年,三代人,十九次恐慌,每一次这两句话都被证明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把那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它们之前在科尼利厄斯面前堆成一叠,现在被老约翰一份一份摊开,ahm的股票、ahm的贷款、贝尔斯登的清算报告,他用拐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现在,那个叫林顿的年轻人,他说我们的地图上少了一个变量:资产坏了。”
“我问你:我们经历过的十九次恐慌里,有没有哪一次,资产本身是坏的?”
“不是价格跌了,属于资产坏了!”
“1907年恐慌,曼哈顿地产没坏,可没人敢买,所以抄底是对的。”
“1929年大萧条,美国经济没坏,只是信用收缩,所以1932年抄底是对的!”
“1974年石油危机,美国土地没坏,只是能源价格暴涨,所以在棕榈滩买地是对的。”
“今年,ahm的资产坏了吗?抵押贷款违约率在上升,c底层现金流在断裂,房价在下跌,资产没被低估,它是坏了。”
“你说这一次和以前一样,你告诉我:哪一次和以前一样,资产是坏的?”
老约翰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百一十九年的经验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前,被证明是错的。”
“你不笨,主要由于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如果资产坏了怎么办?那个林顿的孩子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一上来就知道了。”
科尼利厄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图书馆里很安静,天花板的壁画上画着阿斯特家族第一代船王的商船,那艘船在1850年代从中国运回茶叶,从印度运回香料,每一船货都赚了钱,一百一十九年,每一船货都赚了钱,但今天这艘船触礁了。
彼打破了沉默,给出解决方案:“科尼利厄斯,11亿美元,7%的家族资产,这不是能让阿斯特家族破产的数字,你知道,但这件事不能这样结束,我们也知道,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科尼利厄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我会把投资决策权暂时移交给彼,由他来主导家族基金的重组,我自己....”他顿了顿,站起来,把那三份文件拿在手里,“我需要去一趟纽约。”
他没有说要做什么。
会议结束后,科尼利厄斯一个人走出图书馆,站在露台上。
棕榈滩的阳光在八月午后亮灼眼,草坪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大西洋的海岸线,祖父1912年种的那棵老橡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是曾曾祖父约翰·雅各布·阿斯特的铜像....那个在1907年恐慌中抄底买下十几栋曼哈顿地产的人。
铜像的底座上刻着他曾曾祖父的名言:恐慌总会过去。
一百一十九年来第一次,科尼利厄斯觉这句话是箴言的同时,也是诅咒。
你用过去的每一次成功来证明自己是对的,然后你用了六十年的正确,终于在第六十一年一次错误把所有正确都否定了。
他的脚边落着一片橡树叶,边缘枯黄卷起,叶脉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地图,他弯腰把树叶捡起来,看着叶脉,想起自己上个月在董事会上说的话,他说恐慌总会过去,他说这是第二十次。
那两次他用的是同一种语气,从容、笃定、带着119年阿斯特家族特有的不慌不忙,现在他知道,从容和愚蠢之间只有一道细细的线,那条线叫资产坏了,他跨过去了,自己还不知道。
温斯顿走到他旁边。
父子两人沉默了很久,海风从草坪尽头吹过来,带着盐和棕榈树的气息,老橡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影在草坪上画着不规则的图案。
科尼利厄斯问:“你把心里话说出来吧。”
温斯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父亲,那个林顿在布里尔利说的话,有一句我一直在想。他说,这一次是资产坏了,不只是价格下跌,我们买的ahm并没被低估,它是真的坏了。”
科尼利厄斯没有回答....看着老橡树的树冠在风里摇摆,看着树下的铜像,铜像底座上那句他背了一辈子的话,恐慌总会过去!
他用六十年学到的经验在六十一天里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一句话拆解干净了。
他想了一辈子“恐慌总会过去”,从来没想过“恐慌会过去但资产不会回来”。
科尼利厄斯:“温斯顿!那个林顿,你之前去温莎学术交流跟他辩论,你说他讲的话你一直在想,你说他的数据全是对的,你说他说资产坏了,你当时没有告诉我,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已经知道他是对的。”
温斯顿没有否认。
科尼利厄斯说道:“我想见见他,不用阿斯特家族基金董事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犯了错的人的身份。他如果愿意来棕榈滩做客,我想跟他谈谈,不谈投资,就谈谈他怎么看市场!”
“这个少年能看到我们家族六代人没看到的东西,我应该向他学习。而你....你应该交好他。在他还在温莎的时候,在他还没有被整个华尔街争抢的时候,下次你去温莎,告诉他,阿斯特家族的大门,为他开着!欢迎他来做客!”
这句话从一个在119年老钱家族掌舵了半辈子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不是语言本身能承载的。他说“向他学习”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恐慌总会过去”时一模一样...平和、郑重、不带任何表演的痕迹。
温斯顿看着父亲的侧脸,从昨天到今天,家族会议上七个人轮番批评他,每一个人都在说他错了,他亏了十一亿,他的地图上少了一个变量,他不如一个未满16岁的高中生。
他没有反驳任何一句。
他听完所有批评,站在这里,看着太平洋,说:“我应该向他学习。”
这就是阿斯特家族的教育!
错了一定要认,挨打一定要站直!
“你记住,一百一十九年的家族尊严,从来不建立在不犯错上,只建立在敢认错上!”
“我记住了。”温斯顿点了点头:“我会跟林顿说的。”
棕榈滩的海风从草坪尽头吹过来,老橡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一个老人用拐杖敲着地板。
8月5日,周日。
当天的《纽约时报》头版标题是《ahm与花旗谈判破裂,准优级贷款巨头濒临破产》。
标题下面是一张大幅照片,ahm皇后区总部大楼,门口的停车场已经空了一半。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地面往上仰,拍出了大楼的全貌:十二层玻璃幕墙,正门花坛边那块“ahm:我们的家”标语牌还插在那里,但已经被风吹有点歪斜,没有人去扶。
《华尔街日报》在同一天发表了长篇调查报道,标题是《准优级贷款的终结:ahm如何从行业标杆走向破产边缘》。
报道追溯了ahm从2004年到2007年的完整兴衰史,2004-2005年房地产繁荣期的大规模扩张、2006年次贷危机开始后公司如何用准优级贷款的风险隔离作为卖点吸引机构投资者继续提供信贷、2007年4月新世纪金融破产后商业票据市场冻结的连锁反应、5月穆迪降级的致命一击、7月花旗冻结仓库信贷的最后一刀。
报道引用了多位匿名银行家和分析师的评论,有一位花旗的前高级经理在匿名采访中说:“ahm不是坏公司,它的贷款质量在行业里排前列,但信贷紧缩像一场洪水,不管你的房子建多好,水淹到屋顶的时候你都会死。”
另一位摩根大通的前分析师说:“我们上个月内部做过一次压力测试,如果房价下跌5%,准优级贷款的违约率会从2%跳到8%,这个结果我们当时没有公开,因为它太极端了,没有人相信房价会跌那么多,现在回头看,8%都是乐观估计。”
彭博的周末特别报道标题更直接,《花旗的六个词判了ahm死刑》。
报道详细还原了8月3日ahm与花旗最后一轮谈判的过程,引用了“接近谈判的消息人士”的说法:花旗代表在听完哈罗德·刘易斯三十页ppt融资方案后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做出了决定,回复了简单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