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只有一句话:“他们的道歉和他们的承诺用的是同一张嘴。”
玛丽莎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电脑关掉,去厨房给米格尔热牛奶。
米格尔在客厅画画,画的是他们家楼下的银杏树,他问妈妈明天能不能带他去公园。
玛丽莎说明天再说,先把牛奶喝了。
8月1日,棕榈滩。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在阿斯特家族庄园的书房里召开了一次简短的视频会议。
参会的有ahm董事会主席、ahm首席独立董事、和ahm法律顾问。
科尼利厄斯宣布辞去ahm非执行董事职务,他的声音很平静,措辞和他在董事会上说“这是暂时的”时一样稳。
“我对ahm的投资判断有误,我的判断不应继续影响董事会的决策,祝ahm能够渡过难关。”
他用了“祝”,而不是“相信”。
这是他自加入ahm董事会以来第一次没有用“相信”这个词。
视频会议结束后,科尼利厄斯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那幅阿斯特家族十九世纪第一栋曼哈顿地产的版画,想起自己上个月在董事会上说的那句话,恐慌总会过去。
现在他知道了:恐慌确实会过去。但有些东西在恐慌过去之后不会再回来。
阿斯特家族在ahm上的总损失:四亿美元股票投资,当前市值约两千万,缩水95%。
两亿美元过桥贷款,回收概率几乎为零,ahm账上的现金连员工遣散费都快付不起了,根本没能力偿还过桥贷款。
五亿美元贝尔斯登基金投资,已确认归零,上周的清算报告正式确认了这个数字。
合计约十一亿美元,占阿斯特家族总资产的约7%,虽然不是毁灭性的,但足以在家族119年的投资史上留下第二个真正亏损的年份。
温斯顿没有参加视频会议,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手机调成静音。
今天是布里尔利校友聚会的日子,他本来应该去的,说聚会上会有几个华尔街的老校友回来演讲。
他没去,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
翻到祖父折角的那一页,褪色钢笔字在泛黄的纸上还是清晰的:“恐慌总会过去。”
他拿起一支钢笔,在旁边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英文:“但过去的恐慌不会告诉你,哪一次和以前不一样。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写很小,像是在给自己做备忘录:4亿→2千万,2亿→0,5亿→0。总计:11亿美元。
他把笔放下,把书合上,然后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最上层,和那本拉丁文版西塞罗放在一起。
西塞罗的《论老年》里有一句话他背过:“老年最大的悲哀不在衰老本身,而是活着看到自己相信的东西变成假的。”
他十五岁背这句话时觉这是古罗马人的无病呻吟,现在他知道了。
8月3日,曼哈顿中城花旗总部四十二层。
ahm的最后谈判在这里举行,是花旗指定的地点,主要是花旗那边被政府的人要求了,看看能不能融资。
花旗的机构银行部把会议室安排在四十二层,从窗户能看到帝国大厦的尖顶。
会议室里的长桌可以坐二十个人,但今天只有五个人坐在一侧,哈罗德·刘易斯、ahm的cf、ahm的财务顾问、花旗的机构银行部副总裁苏珊·米勒、以及花旗的信贷审核部主管。花旗那边只有两个人,因为这不是一场对等的谈判。
花旗是ahm最大的债权人之一,ahm还欠花旗大约四亿美元的仓库信贷额度,但同时花旗也是ahm的仓库信贷提供方,这种双重身份在华尔街很常见:你的债主也是你的资金来源。而当你的债主决定不再做你的资金来源时,你就从客户变成了待清算的资产。
哈罗德准备了三十页的融资方案ppt,由财务顾问花了整个周末做的。
内容包括ahm的资产质量分析,最优质的准优级贷款组合fc中位数720、ltv平均65%、历史违约率不到1%。
现金流量表,如果没有新融资,ahm还能撑多久。
抵押品清单,ahm愿意用这些优质资产做担保换一笔五亿美元的紧急贷款,年利率可以接受12%以上的任何报价,期限六个月,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可以在贷款期间出售部分贷款组合以提前偿还本金。他把能给的条款都给了。
苏珊·米勒看完三十页ppt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她没有逐页浏览,因为她之前已经看过ahm的财务状况了,所以很清楚ahm的资产质量以及现金流缺口。
她把ppt的最后一张翻到后面,合上,把手放在桌子上,看着哈罗德的眼睛说:“抵押品的质量达不到我们最低的要求。”
哈罗德没说什么,旁边的cf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财务顾问低头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会议室里很安静。
哈罗德又做了一次尝试,把手指放在ppt最后一张幻灯片的边上。
“ahm除了贷款组合之外还有其他的资产可以用来做抵押,比如公司的自有物业、皇后区总部大楼、迈阿密和菲尼克斯两个分部的办公楼以及一部分商业地产贷款组合!”
花旗信贷审核部的主管摇着头说:“公司自有物业在破产的时候是最差的资产,银行的抵押贷款在清算的时候排在前面。ahm仓库里抵押品....准优级贷款,现在连银行也不敢碰了,因为它们认为这些贷款会变成坏账!”
苏珊·米勒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说了句作为银行家所能说出的最真诚的道歉,比哈罗德在礼堂里对七千四百人说的“对不起”更冷,但是同样真实。
“我们希望在市场条件好转之后能够和ahm重新建立合作关系!”
说完之后她伸出手去和哈罗德握了握手,哈罗德也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希望市场条件好转之后再继续合作”是银行家用来告别的话,意思是再见,在更好的时候。
他做了二十年的c,听过了很多次这样的话,一般都来自他的客户,意思就是:结束。
谈判结束之后,哈罗德·刘易斯带领着他的团队离开了花旗银行总部大楼。
他把手机拿出来,找到埃斯特拉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放进了西服口袋里。
当天晚上,约翰·哈格雷夫在纽联储给林顿的加密邮件里只有一句话:“ahm和花旗的谈判已经破裂,如果没有新的融资,预计在八月初申请破产。”
林顿看完邮件之后把手机放在了彭博终端旁边。
林曼:“谈判进行怎么样了”
林顿:“破裂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星期就会破产!”
林曼:“嗯”
林顿在日志中写道:“ahm濒死,准优级贷款风险隔离被证明是假的,阿斯特家族11亿即将归零,科尼利厄斯用祖父1907年恐慌中积累的所有经验,在2007年8月的第一个星期就被花旗的一句话全部打碎了,这句话不仅有“抵押品质量不符合我们最低要求”的意思,还有“历史不会告诉你哪一次和以前不一样”的含义,下一块多米诺骨牌就是贝尔斯登本身,两只基金归零只是前锋,后卫已经开始发抖了!”
“ cfc的莫兹罗上个月还说“空头会赔光”,但是现在他的股价已经从45跌到了18,商业模式和ahm一样在慢镜头中崩塌……2季报的3.8亿亏损还没有结束,但是这只是开始!”
他在最后加了一句话:“第一轮是哨声,新世纪和ah,第二轮是号角,ahm破产,贝尔斯登下水,cfc日落,第三轮就是决战了,贝尔斯登自身、雷曼兄弟、整个华尔街,这才是主菜!”
把日志合上之后,把杯子里的茶喝掉。
窗外的公园大道上车辆仍然在夜晚中慢慢行驶着,ahm公司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林顿在ahm股票评论区留了一条匿名评论。
“ahm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程序,融资窗口已经关闭,抵押品被拒绝了,裁员也结束了,接下来就只有两种选择:申请破产或者马上破产,没有第三种,莫兹罗说准优级和次贷不一样,花旗说它们一样。市场已经给出了答案!”
点了之后他就把浏览器关了,靠在椅子上,窗外八月灰蓝色的午后,公园大道上车辆安静地行驶着。